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椅齐全,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宋秉烛三年前写的,送给柯峻熙的。
“你还留着?”
“你写的东西,我没扔过。”
宋秉烛走到那幅字前面,看了看。
上面写的是四个字:守拙抱朴。
“峻熙,你找我来上海,到底要办什么事?”
柯峻熙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宋秉烛。
“名单上的人,有一个在上海。叫周道平,是南京政府驻上海的联络员。他手里有一份密电,是皖系跟日本人签的协议。我要你把这份密电拿到手。”
“然后呢?”
“然后你把它交给一个人。这个人会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柯峻熙又说了一遍。
宋秉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很香。
“峻熙,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周道平认识我。”柯峻熙坐在他对面,“我露了面,他马上就会跑。你不一样,你是生面孔,他没防备。”
“你让我去骗人?”
“你骗过的人还少吗?”柯峻熙看着他,“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骗人的本事不比我差。”
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去。”
……
第二天上午,宋秉烛换了身西装,戴了副金丝眼镜,提着一只公文包,出门了。
柯峻熙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他走出弄堂,拐上霞飞路,上了一辆电车。
地址是柯峻熙给他的:法租界,环龙路,五十七号。
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道平实业公司”的牌子。
宋秉烛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找谁?”
“周道平先生。我是南京来的,姓宋。”
女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放下话筒。
“周先生在二楼,您上去吧。”
宋秉烛上楼,敲了敲二楼的房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周道平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胖脸,戴一副圆框眼镜。
看见宋秉烛,站起来,伸出手。
“宋先生,久仰。”
宋秉烛跟他握了握手。
“周先生客气。”
“坐。”周道平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来,“宋先生从南京来,一路辛苦。不知道这次来上海,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宋秉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南京那边让我转交的。说是跟皖系的协议有关,让周先生过目。”
周道平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市政府秘书处。”宋秉烛说,“周先生应该知道,最近南京那边风向不太对。有人想把这份协议捅出去,也有人想把它压下来。我来,是替人传话的。”
周道平盯着他看了半天。
“替谁传话?”
“周先生应该猜得到。”
周道平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
“宋先生,这份文件我先收着。你回去告诉那边,三天之内,我给答复。”
宋秉烛站起来。
“好。那我先告辞。”
他走到门口,周道平忽然叫住他。
“宋先生。”
“嗯?”
“你是宋秉烛——闸北米行那个宋秉烛?”
宋秉烛回头,笑了笑。
“周先生听说过我?”
“听说过。”周道平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跟柯峻熙是什么关系?”
宋秉烛面不改色。
“柯峻熙?不认识。”
周道平盯着他看了几秒,摆了摆手。
“没事。你走吧。”
宋秉烛下楼,走出公司大门,上了电车。
电车开了两站,他下车,拐进一条小巷,柯峻熙站在巷子口等他。
“拿到了?”
“他收下了。”宋秉烛把公文包递给他,“但他问起了你。”
“问什么?”
“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柯峻熙没说话,接过公文包,打开,里面那沓文件还在。
“你换了?”
“换了。”宋秉烛说,“给周道平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柯峻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秉烛,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学的。”
两人往回走,穿过几条街,回到石库门房子。
柯峻熙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几页。
“就是这个。”他说,“皖系跟日本人的协议。签了三年了,南京那边一直压着。”
“你打算怎么送出去?”
“明天晚上,有人来取。”
“谁?”
柯峻熙把文件放回公文包。
“宋秉烛,这件事你到此为止。剩下的,我来办。”
“你又来。”宋秉烛看着他,“峻熙,你每次都这样。你把我拉进来,又不让我走完。你到底在怕什么?”
柯峻熙没答。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外面有人。”
宋秉烛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住了。
“周道平的人?”
“不像。”柯峻熙放下窗帘,“是军统的。”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暴露了。”柯峻熙转过身,看着他,“宋秉烛,你现在就走,从后门。我留下来处理。”
“我不走。”
“宋秉烛——”
“峻熙。”宋秉烛打断他,“你听我说。军统的人来了,说明周道平已经把你供出去了。你现在走,他们追的是你。你留下,他们抓的是你。不管怎么样,你都跑不掉。”
柯峻熙盯着他。
“所以我去。”宋秉烛说,“我去见他们。”
“你疯了?”
“我没疯。”宋秉烛从桌上拿起公文包,“这份文件,他们要的是它。我去交给他们,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你没关系。”
“他们不会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宋秉烛说,“重要的是,你活着。”
柯峻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宋秉烛,你敢——”
“峻熙。”宋秉烛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替我挡了十年。这次,换我。”
柯峻熙的手慢慢松开了。
宋秉烛提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笔烂账,算清了。”
“不算。”柯峻熙说。
宋秉烛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弄堂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看见宋秉烛出来,迎了上来。
“宋先生?”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秉烛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弄堂,汇入霞飞路的车流。
他坐在后座,闭着眼。
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里面那份文件是真的——他刚才趁柯峻熙不注意,把真假又换了一次。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栋洋房前面。
宋秉烛被带进去,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长衫,戴眼镜。
“宋先生,久仰。”
宋秉烛看着他。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