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陈,是军统上海站的。”那人笑了笑,“宋先生,你手里的东西,我们找了很久了。”
“你们要的是它。”宋秉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我给你们。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柯峻熙一条生路。”
姓陈的笑了笑。
“宋先生,你跟柯峻熙是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宋秉烛说,“但他替我挡过刀,挨过枪,背过罪名。这笔账,我得还。”
姓陈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我答应你。”
宋秉烛把公文包推过去。
姓陈的打开,翻到最后几页,点了点头。
“是真的。”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姓陈的站起来,“宋先生,我送你一句话——柯峻熙这个人,不值得你替他卖命。”
宋秉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走出洋房,外面下着雨。
他站在雨里,等了一会儿,一辆黄包车过来,他上去,说了地址。
回到石库门房子,柯峻熙还在。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民国十五年秋,上海闸北。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给他们了?”
“给了。”
柯峻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宋秉烛没躲,也没说话。
“宋秉烛,你他妈就是个疯子。”柯峻熙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因为你活着。”宋秉烛说,“你活着,我就没白去。”
柯峻熙盯着他,眼眶发红。
他转过身,背对着宋秉烛,肩膀微微起伏。
“那笔烂账,算不清了。”他说。
“算不清就不算。”宋秉烛走到他旁边,“峻熙,我们扯平了。”
柯峻熙没回头。
“你走吧。”他说,“回南京,回上海,随便你。别让我再看见你。”
宋秉烛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走。”
他上楼,收拾了皮箱,下来的时候,柯峻熙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宋秉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峻熙,那幅字——守拙抱朴——是我写给你的。你留着。”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
民国二十二年,南京,中山陵。
宋秉烛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
柯峻熙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来赴一场婚礼。
“你把我叫这儿来,就为了爬山?”柯峻熙问。
“陪我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
初冬的风从紫金山吹下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走到一半,柯峻熙忽然停住。
“前面有埋伏。”
“我知道。”宋秉烛说。
“多少人?”
“三十七个。军统的人,带队的是你以前的部下。”
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宋秉烛——”
“峻熙。”宋秉烛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这是最后一局了。”
“什么最后一局?”
“我手里那份东西,加上你那份,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我花了三年拿到它,你花了五年保护我拿到它。”宋秉烛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他们要的是你。我要的是把它送出去。”
“你出卖我?”
“对。”
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刀锋刮过石头的笑。
“宋秉烛,你终于学会我的手段了。”
“跟你学的。”
柯峻熙把中山装扣子解开,从内衬里抽出一张薄纸,递给宋秉烛。
“拿好。”
宋秉烛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你怎么办?”
“我替你挡着。”柯峻熙转身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宋秉烛,那笔烂账——”
“算清了。”
“不算。”柯峻熙说,“下辈子接着算。”
他大步往上走去。
台阶尽头,人影晃动,枪栓声在风里格外清晰。
宋秉烛站在原地,看着柯峻熙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过身,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石阶硌着脚底,生疼。
他没有回头。
走出中山陵大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只有一声。
宋秉烛停住脚步,闭上眼睛。
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手按在胸口,那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柯峻熙的。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三天后,上海,法租界。
宋秉烛坐在石库门房子的桌前,桌上摊着那两张纸。
他把它们拼在一起,看了很久。
完整的日军华北部署计划,每一个据点,每一条线路,清清楚楚。
他拿起钢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他把信和那两张纸一起装进信封,封好,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霞飞路。
环龙路五十七号,道平实业公司。
前台还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宋秉烛走进去,把信封放在桌上。
“交给周道平。”
女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
“宋先生——”
“告诉他,这是柯峻熙拿命换来的。”宋秉烛说,“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知道该往哪儿送。”
他转身走了。
回到石库门房子,他上楼,坐在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柯峻熙跟他说的话。
“宋秉烛,你记着——这次我替你扛,下次你替我扛。咱俩之间,没那么多家国大义,只有一笔烂账。”
他想起五年前在南京下关码头,柯峻熙站在栈桥边上,腰后别着枪,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他想起三天前在中山陵,柯峻熙转身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笔烂账——不算。下辈子接着算。”
宋秉烛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点了一根火柴,把那张照片烧了。
民国十五年秋,上海闸北。
两个人站在米行后仓门口,一个穿长衫,一个穿短打,都很年轻。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守拙抱朴。
写完,他放下笔,推开门,走了出去。
弄堂里很安静,路灯昏黄。
他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石库门房子。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上海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