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沪上,法租界霞飞路,夜。
福煦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宋秉烛把一杯咖啡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
对面坐着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手里捏着银质烟盒,一根接一根地抽。
“宋先生,您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女人吐出一口烟,把烟灰弹在碟子边沿,“但您得先告诉我,您到底是替哪边办事的。”
“替钱办事。”宋秉烛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支票,折了两折,推过桌面,“够不够?”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数字,眼皮跳了跳。
她把烟掐灭,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压在支票上面。
“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的行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您那位朋友倒是有本事。”女人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您——这单生意,有人抢在前头了。前天夜里,总董的秘书在四马路被人做掉了。手法干净,一刀割喉,巡捕房到现在没查出个方向。”
宋秉烛把纸收进袖口,面上没什么变化。
“死的是秘书?”
“英国人,叫怀特。平时替总董管所有密件。”女人重新点了一根烟,“宋先生,我这人嘴严,但眼睛不瞎。您要的东西,跟怀特手里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
“不是。”
“那您为什么也在查怀特?”
宋秉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打听太多了。”他语气温和,但女人手里的烟抖了一下,“钱到账之后,忘了我找过你。”
他下楼,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
十一月末的上海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湿冷灌进领口,他竖起大衣领子,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隔了五六米。
宋秉烛没回头,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里没灯,脚下是湿滑的青苔。
他走到一半,前面暗处闪出一个人影,堵住去路。
“宋先生。”那人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我们老板想请您喝茶。”
“你们老板是谁?”
“您见了就知道。”
宋秉烛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另一个人的胸膛。
身后那人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轻。
“别费事。”后面的人说,“车就在弄堂口。”
宋秉烛被夹在中间带出去,塞进一辆黑色别克后座。
两边各坐一人,把他夹在当中。
车子发动,往西开,过了两个路口,副驾驶上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宋秉烛认出来了。
“小赵。”
副驾驶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宋先生好眼力。三年不见,您还认得我。”
“你脸上那道疤,是我陪你去医院缝的。”
小赵的笑容淡下去,转回头,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开,穿过法租界,过苏州河,进入闸北地界。
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
最后停在一片仓库区,四周堆着煤堆和废铁轨。
小赵下车,拉开后门。
“宋先生,请。”
宋秉烛下车,被带进一间仓库。
仓库里只点了一盏汽灯,光线昏黄。
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只杯子。
桌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一件灰布短打,肩膀宽厚。
“坐。”
那人没转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秉烛在对面坐下。
汽灯照在桌面上,映出那人手背上一条从虎口延伸到腕部的旧疤。
宋秉烛盯着那条疤看了两秒。
“峻熙。”
柯峻熙这才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十年不变的似笑非笑。
眉骨上添了一道新伤,结了痂,黑褐色的一条,衬得眼神更冷。
“宋先生好兴致,大半夜在霞飞路跟人接头。”他提起茶壶,给宋秉烛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可惜你找的那个女人,前天被人盯上了。她今晚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在本子上。”
宋秉烛端起茶杯,没喝,凑到鼻尖闻了闻。
“普洱。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的?”
“三天前。”柯峻熙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因为三天前有人告诉我,你要来上海。”
“谁告诉你的?”
“你猜。”
宋秉烛放下茶杯:“怀特是你杀的?”
柯峻熙没回答,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宋秉烛,你替谁办事我不管。但你查的那条线,再往下走,会踩到雷。”他前倾身子,汽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怀特手里的东西,我拿走了。你收手,回南京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拿走了?”宋秉烛盯着他,“你杀了人,拿了东西,现在让我收手?”
“对。”
“东西呢?”
柯峻熙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信封没封口,口子敞着,能看见里面薄薄几张纸。
“你要看,可以。但看了之后,你走不了。”
宋秉烛看着那只信封,沉默了很长时间。
仓库外面有风声,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三页纸,密密麻麻的英文字,夹着几个中文地名。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最后一行,手指停住。
“这是……”
“日本人在华北的兵力部署。”柯峻熙替他说完,“怀特替英国人做事,同时也替日本人做事。他手里的东西,本来是要卖给南京的。但我先拿到了。”
宋秉烛把纸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卖掉。价高者得。”
“卖给日本人?”
柯峻熙笑了。
那笑没到眼底,嘴角的弧度像是在嘲讽什么。
“宋秉烛,你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宋秉烛说,“你替谁做事,我从来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替我挡过刀,挨过枪,蹲过监狱。我也知道你杀过不该杀的人,做过不该做的事。”宋秉烛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有一部分是因为我。”
柯峻熙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宋秉烛身后,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宋秉烛,你听好了。这东西我拿到手,是为了不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但我现在还不能交出去,因为南京那边有人盯着你,就等着你伸手。你一伸手,他们连你带我,一起收拾。”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回南京。三天后,会有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你交给该交的人。但你要记住——这件事,你欠我一个人情。”
宋秉烛站起来,把信封推回给柯峻熙。
“人情债,我欠你太多了。”
“不差这一笔。”
柯峻熙把信封收好,冲小赵抬了抬下巴。
“送宋先生出去。”
小赵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