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烛走到仓库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峻熙。”
“嗯。”
“你眉骨上的伤,新添的。谁干的?”
“一个不长眼的。已经解决了。”
宋秉烛没再问。
他走出仓库,上了那辆黑色别克。
车子调头,驶出仓库区,重新汇入闸北的街巷。
汽灯的光芒从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夜色。
小赵在前座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苏州河,进入公共租界地界,路灯亮起来,照进车内,宋秉烛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小块暗色的污渍。
不是茶渍。
是血。
柯峻熙手背上那条旧疤,今晚裂开了。
他倒茶的时候,袖口蹭到的。
宋秉烛把袖口折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南京路一栋公寓楼前停下。
宋秉烛下车,小赵从车窗里探出头。
“宋先生,柯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他说,您身边有钉子。三天之内,别相信任何人。”
小赵说完,缩回头,车子开走了。
宋秉烛站在公寓楼门口,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灯是灭的。
但他离开的时候,留了一盏台灯。
他转身,没进公寓楼,沿着南京路往东走。
走了半条街,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报馆。
报馆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编辑,伏在桌上打瞌睡。
宋秉烛在会客室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钢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名片,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名片交给值夜班的编辑。
“明天一早,送到南京成贤街七号。收件人姓沈。”
编辑揉着眼睛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瞌睡醒了大半。
“宋先生,这……”
“酬劳在这里。”宋秉烛放了两块银元在桌上,“送到了,还有两块。”
他走出报馆,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幕透出一线灰白。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闷钝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他回到公寓楼下,上了三楼。
房门锁着,他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屋里一切如常。
台灯还亮着,只是灯罩被转了个方向,朝向墙壁。
有人来过。
他走到书桌前,台灯底座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东西拿到了,人在闸北。别管我。”
宋秉烛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是新添的,笔迹潦草,是柯峻熙的——
“你他妈又派人跟踪我。”
宋秉烛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划了根火柴,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碾成细末。
然后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电话那头是沈秘书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宋先生?这个点——”
“帮我查一个人。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的秘书,怀特。查他过去半年跟哪些日本商社有往来。另外,”宋秉烛顿了顿,“查一查军统上海站最近三个月的人事变动。有没有人调走,有没有人失踪。”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宋秉烛说,“只是有人想让我出事。”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窗外,上海的天光已经大亮,梧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晃动,投下凌乱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开始有人走动的街道。
卖豆浆的小贩推着车经过,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小跑,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提着菜篮子在跟鱼贩子讲价。
一切如常。
但宋秉烛知道,从今晚开始,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是钉子。
而他最信任的那个人,刚刚把钉子一颗一颗指给他看。
……
三天后,南京,成贤街。
宋秉烛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
沈秘书来了两次电话,第一次说怀特的档案查到了,第二次说军统上海站的人事变动有了眉目。
宋秉烛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没让沈秘书继续往下查。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罐茶叶。
他进门之后,把网兜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宋先生,有人让我给您送茶叶。”
“谁?”
“茶馆的老板。”
“哪家茶馆?”
“闸北,裕丰米行后仓。”
宋秉烛把手里那支钢笔帽旋紧,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一罐茶叶,拧开盖子闻了闻。
龙井,今年的新茶。
罐底压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有东西。
他没急着拆,把茶叶罐放回去。
“送茶的人还说了什么?”
“说了四个字。”年轻人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别留尾巴。”
宋秉烛盯着他看了两秒。
年轻人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跑腿的。
“你叫什么?”
“小赵。”
“哪个小赵?”
“三年前替柯爷开车的小赵。”
宋秉烛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银元,放在茶几上。
“茶叶留下,你走吧。”
小赵没拿银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宋先生,柯爷还让我带一句。他说——那个姓沈的,跟您几年了?”
“五年。”
“他说,五年不短了。”
小赵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宋秉烛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两罐茶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反锁,回到桌前,打开茶叶罐,取出油纸包着的东西。
三页纸,跟三天前在闸北仓库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份是抄本,字迹工整,不是原件。
抄本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柯峻熙的笔迹——
“原件在安全处。抄本给你,够你交差。另外,姓沈的上周三去过上海,住在大东旅社。查一查他见了谁。”
宋秉烛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三页纸折好,锁进抽屉。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上周三,沈秘书跟他说去苏州看亲戚。
他批了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秘书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十分钟后,沈秘书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