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出头的年纪,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身藏青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宋先生,您找我?”
“坐。”宋秉烛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椅子,“茶叶,刚到的。你尝尝。”
沈秘书坐下来,拿起一罐茶叶看了看:“龙井?这个季节的龙井可不便宜。”
“一个朋友送的。”宋秉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你上周三去苏州,看的哪个亲戚?”
沈秘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茶叶罐放回茶几上,动作很稳。
“我姑妈。她身体不太好。”
“姑妈贵姓?”
“姓周。嫁到苏州陈家,住在阊门附近。”
“陈家的地址?”
沈秘书报了一个地址。
宋秉烛听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苏州警察局的朋友今天上午给我的回函。阊门附近姓陈的住户有七家,没有一家娶过姓周的媳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
沈秘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擦完,重新戴上,看着宋秉烛。
“宋先生,您调查我?”
“不是我调查你。”宋秉烛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是有人告诉我,你在上海大东旅社跟一个日本人见过面。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三点,房间号二一四。”
沈秘书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我不问那个人是谁,也不问你为什么去见他。”宋秉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把一份东西送到日本领事馆。交给一个叫岩崎的人。”
“什么东西?”
宋秉烛转过身,看着沈秘书。
“你去了就知道。”
沈秘书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不安。
“宋先生,您到底——”
“沈秘书。”宋秉烛打断他,“你跟我五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你做的那些事,我现在不追究。但三天后这件事,你必须办。办成了,你我两清。办不成——”
他没把话说完。
但沈秘书懂了。
沈秘书走了之后,宋秉烛重新坐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三页抄本。
他拿起钢笔,在抄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一只信封,用蜡封了口。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赵吗?我是宋秉烛。你告诉柯峻熙——东西我收到了。三天后,我会把其中一份送给日本人。另一份,让他自己保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宋先生,您这是要把水搅浑。”
“水已经浑了。”宋秉烛说,“我只是让浑水看起来更清一点。”
他挂了电话,把信封放进大衣内袋,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大衣。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茶几上,那两罐茶叶还放在那里,一罐开了盖,一罐没开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上海,闸北,裕丰米行后仓。
柯峻熙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三页原件。
小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本。
“宋秉烛把抄本送给了日本人。”小赵说,“岩崎那边已经收到风声,明天会派人去南京取。”
柯峻熙没说话,手指敲着桌面。
敲了十几下,停下来。
“姓沈的呢?”
“按您的吩咐,没动他。但他从宋先生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夫子庙,见了一个人。”
“谁?”
“军统南京站的一个副站长,叫周立德。”
柯峻熙笑了。
那笑没什么温度,像是刀锋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宋秉烛这招够狠。他故意把抄本送给日本人,让军统以为他通敌。周立德咬住他,他就有了借口把周立德的人也拖下水。”
“那咱们怎么办?”
“不办。”柯峻熙把三页原件收起来,装进一只铁盒,盖上盖子,“看着就行。宋秉烛从来不做没打算的事。他既然敢把东西送出去,就一定有后手。”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后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煤堆,煤堆后面是铁路支线,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赵。”
“在。”
“你明天去南京。盯着周立德。他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跟宋秉烛翻脸,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宋先生那边——”
“不用管他。”柯峻熙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他比你想象的要狠。我跟他认识十年,他从来没输过。”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下眉,把茶壶放下。
“还有一件事。”小赵犹豫了一下,“宋先生让我转告您,说让您把原件保管好。他说——”
“说什么?”
“他说,这次换他扛。”
柯峻熙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
壶身上有一道裂纹,从壶嘴一直延伸到壶底,他用拇指在那道裂纹上摩挲了两下。
“他扛不了。”柯峻熙说,“他连自己都扛不住。”
他把茶壶放下,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块油布。
油布下面是一只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是十几支步枪和几箱子弹。
“把东西搬上车。”他对小赵说,“明天我去南京。”
“您去南京?”
“对。”柯峻熙拿起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在仓库里回荡,“我去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扛。”
……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南京,下关。
宋秉烛站在码头边,看着江面上的渡轮一艘接一艘靠岸。
天阴着,江风裹着细雨,打在脸上像针尖。
他等了半个小时。
约好的人没来。
来的是小赵。
小赵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宋先生,出事了。周立德今天早上带人抄了您的办公室。”
宋秉烛没动。
“抄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抄到。但周立德对外说,搜出了通敌证据。现在南京站的人正在四处找您。”
“沈秘书呢?”
“失踪了。今天早上他老婆去警察局报案,说他一夜没回家。”
宋秉烛沉默了几秒。
江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柯峻熙呢?”
“柯爷昨晚到的南京。现在在夫子庙那边的客栈里。”
“带我去。”
小赵犹豫了一下:“宋先生,柯爷说让您别去。他说他会处理。”
“处理什么?”
“周立德那边,柯爷说他有办法。”
宋秉烛看了小赵一眼,目光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