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你替我跑一趟,去成贤街我办公室的废纸篓里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找到之后,送到夫子庙客栈。”
小赵领命走了。
宋秉烛在码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夫子庙方向去。
夫子庙,秦淮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宋秉烛上了二楼,推开门,柯峻熙正坐在窗边擦枪。
桌上摆着拆散的步枪零件,油布上摊着几块擦枪布。
“你不该来。”柯峻熙头也不抬。
“周立德抄了我办公室。”
“我知道。”
“沈秘书失踪了。”
“我也知道。”柯峻熙把枪管装回枪身,拉了一下枪栓,“沈秘书是我让人带走的。”
宋秉烛走到桌边,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柯峻熙。
“你把他带哪儿去了?”
“安全的地方。”柯峻熙终于抬起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宋秉烛,你让沈秘书给日本人送东西,这步棋走得太险。周立德咬住你不放,就是因为你送了那份抄本。现在南京站的人认定你是汉奸,你跳进黄河洗不清。”
“我没打算洗清。”
柯峻熙把枪放在桌上,站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秘书手里有一份名单。”宋秉烛说,“名单上是南京站跟日本商社有往来的人。周立德的名字也在上面。我让沈秘书送东西是假,让他暴露是真。他去了日本领事馆,周立德就坐不住了。周立德一坐不住,就会动。他一动,名单上的人就会慌。慌了,就会互相咬。”
柯峻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拿自己当饵。”
“饵够腥,鱼才会上钩。”
“那你有没有想过,”柯峻熙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周立德不上钩,直接一枪把你做了呢?”
“那我就死了。”
柯峻熙的笑容消失了。
他伸手抓住宋秉烛的大衣领子,把他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宋秉烛,你这条命是我保下来的。十年前在闸北,五年前在南京,三年前在武汉。我替你挡了多少次,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跟我说,你拿自己当饵?”
“峻熙。”宋秉烛没挣开,声音平静,“你保了我十年。这次,换我保你。”
“我用不着你保。”
“你用。”宋秉烛看着他,“周立德要的不只是我。他要的是你。他抄我办公室,就是为了逼你出来。你一到南京,他就知道了。现在这间客栈外面,至少有五个人盯着。”
柯峻熙的手松了松。
“你知道还来?”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沈秘书手里的名单,我已经拿到手了。小赵去取的就是这个。名单上的人,包括周立德,包括南京站副站长,包括两个立法委员。这份名单交出去,南京站得塌半边天。”
柯峻熙松开手,退后一步。
“名单在哪儿?”
“在小赵身上。他正往这里来。”
柯峻熙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街面上,两个穿短打的汉子靠在墙根抽烟,眼睛时不时往客栈门口瞟。
“来不及了。”他放下窗帘,“周立德的人已经围了。小赵进不来。”
宋秉烛走到桌前,把那支装好的步枪拿起来,掂了掂。
“那就打出去。”
柯峻熙回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会打枪的?”
“不会。”宋秉烛把枪递给他,“但你会的。”
柯峻熙接过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皮箱,打开,里面是两把驳壳枪和几匣子弹。
他把一把驳壳枪别在腰后,另一把扔给宋秉烛。
“拿着。不会打也要拿。吓唬人够用。”
宋秉烛接住枪,枪身沉甸甸的,冰凉。
他握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柯峻熙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
“后巷有个侧门。我数到三,你往楼下跑,别回头。我断后。”
“峻熙——”
“别废话。”柯峻熙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宋秉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你手里那份名单,比你我的命都重要。送出去。”
他数到三,一脚踹开门。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柯峻熙抬手一枪,打中最近那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柯峻熙已经冲过去,枪托砸在第二个人脸上,同时反手一枪打中第三个人的大腿。
“跑!”他吼道。
宋秉烛转身往楼梯口跑。
身后枪声响成一片。
他跑到一楼,推开后门,冲进后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缩在墙角发抖。
宋秉烛跳上车,把枪藏在坐垫下面。
“走。快走。”
黄包车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渐渐远了。
宋秉烛坐在车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摸了一下胸口,内袋里那份名单还在。
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他闭上眼睛。
柯峻熙还在客栈里。
一个时辰后,下关码头附近的一间仓库里。
小赵把一只油纸包递给宋秉烛。
宋秉烛拆开,里面是那份名单,完好无损。
“柯爷呢?”
“没消息。”小赵的声音很沉,“我离开客栈的时候,枪声停了。周立德的人封了整条街,我进不去。”
宋秉烛把名单收好,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我去找。”
“宋先生——”
“你去了没用。”宋秉烛走到仓库门口,外面雨还在下,秦淮河的水涨了,漫过了河堤的石阶,“周立德要的是我。我露面,他才会放人。”
他走进雨里,沿着河岸往夫子庙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前面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肩膀宽厚,眉骨上那道新伤结了痂,在雨里泛着黑褐色的光。
他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有血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宋秉烛停住脚步。
柯峻熙靠在墙上,冲他扯了一下嘴角。
“跑得够快。”
宋秉烛走过去,伸手扶他。
柯峻熙没挡开,任由他扶着,两人踉跄着走进旁边一条小巷。
“周立德的人呢?”
“打发了。”柯峻熙靠着墙坐下来,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三个死了,两个跑了。周立德本人没来,但他手下有个副官,我见过。”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放了。”柯峻熙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让他给周立德带句话。”
“什么话?”
“我说,名单在宋秉烛手里。有本事,来拿。”
宋秉烛蹲下来,从大衣内袋里扯出一截干净的内衬,撕成布条,给柯峻熙包扎右臂。
动作很熟练,包扎得又快又紧。
“你故意的。”宋秉烛一边缠布条一边说,“你故意放走周立德的副官,让他把话带回去。周立德以为名单在我手里,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你就能脱身。”
“我不用脱身。”柯峻熙看着他给自己缠绷带,目光有些散,“我是想让他以为,我跟你闹翻了。”
宋秉烛的手停了一下。
“闹翻?”
“对。”柯峻熙抬起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宋秉烛,“你看看。”
宋秉烛接过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