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周立德的笔迹——
“柯峻熙,你跟宋秉烛的事我不管。名单交出来,我放你们两条命。不交,你们两个一起死。”
宋秉烛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所以你刚才在客栈里,是演给他看的。”
“一半一半。”柯峻熙靠着墙,闭上眼,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我确实想让你跑。名单比你重要。但我也确实想让周立德觉得,我跟你翻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觉得我跟你翻了,我才能靠近他。”柯峻熙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宋秉烛,“你送名单,我送命。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这么下的。”
宋秉烛站起来,把柯峻熙也拉起来。
“走吧。先离开这里。”
“去哪儿?”
“上海。”宋秉烛说,“周立德在南京势力大,但到了上海,就是咱们的地盘。”
柯峻熙笑了一声,扯动了伤口,皱了皱眉。
“咱们?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咱们'了?”
“刚才。”宋秉烛扶着他往巷子深处走,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噼啪作响,“你替我扛了十年。这一次,咱俩一起扛。”
……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上海,法租界。
宋秉烛在霞飞路一家诊所的后院里待了两天。
柯峻熙的伤不重,子弹擦着骨头过去的,没伤到要害。
诊所的医生是柯峻熙的老熟人,话不多,收钱办事。
第三天早上,小赵从南京赶回来,带来了消息。
“周立德被撤了。”小赵把一份电报抄本放在桌上,“名单的事被人捅到了南京高层,周立德通敌的证据确凿,军统连夜把他拿了。南京站副站长和那两个立法委员也一并被查。”
宋秉烛坐在椅子上,把电报看完,递给柯峻熙。
柯峻熙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谁捅的?”
“沈秘书。”小赵说,“他被柯爷的人放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南京最高法院,把名单交了上去。他说,是宋先生让他这么做的。”
宋秉烛没说话。
柯峻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安排沈秘书反水的?”
“我没安排。”宋秉烛站起来,走到窗前。诊所后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沈秘书跟我五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去见日本人,是因为他老婆病重,需要钱。他收了日本人的钱,但他心里有愧。我让他送东西给日本人,是给他一个台阶。他去了,就回不了头。他回不了头,就只能把名单交出去。”
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准了每一步。”
“没算准。”宋秉烛转过身,“我没算准你会来南京。”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小赵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梧桐枝杈在风里晃动,影子投在地板上,忽长忽短。
“峻熙。”宋秉烛先开口。
“嗯。”
“名单交出去了,周立德倒了。但这件事没完。日本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岩崎还在上海,他手里还有一份怀特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柯峻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宋秉烛面前。
他比宋秉烛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沉。
“宋秉烛,你跟我说实话。你让我把原件保管好,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自己扛?”
宋秉烛没回答。
“你让沈秘书送抄本给日本人,引出周立德。你让我带着原件离开南京,保住证据。你自己留在南京,替我把周立德的火力全引过去。”柯峻熙的声音很平,“你打算死在那间客栈里。”
“我打算活下来。”
“你没打算。”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峻熙。”宋秉烛说,“那年在闸北米行后仓,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咱俩之间只有一笔烂账。这十年,你替我挡刀,我替你收尸。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确实算不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选什么?”
“选让你活着。”
柯峻熙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铁盒,放在桌上。
“原件在这里。你拿去。”
“你拿着。”
“宋秉烛——”
“你拿着。”宋秉烛重复了一遍,“我手里那份抄本已经交出去了。这份原件,是你拿命换来的。你收好。”
柯峻熙把铁盒收回去,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你走。离开上海,去哪儿都行。岩崎那边,我来对付。”
“你对付不了。”
“我对付得了。”宋秉烛说,“岩崎要的是怀特手里的东西。东西在我这儿,他就得跟我谈。我跟他谈的时候,你走。”
柯峻熙把铁盒揣进怀里,没再争。
他知道宋秉烛的脾气,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行。”他说,“我走。但你记住——”
“我知道。”宋秉烛打断他,“下辈子接着算。”
柯峻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回的笑跟以前不一样,眼底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
“你他妈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柯峻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住。
“宋秉烛。”
“嗯。”
“别死。”
宋秉烛没回答。
柯峻熙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宋秉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过了很久,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岩崎公馆吗?我是宋秉烛。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汇中饭店等他。”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两天后,汇中饭店,三楼套房。
宋秉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凉了,他没喝。
岩崎坐在他对面,四十来岁,穿西装,戴金丝眼镜,中文说得比很多中国人还流利。
“宋先生,东西呢?”
“东西不在上海。”
“在哪儿?”
“在一个人手里。这个人,你找不到。”
岩崎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