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站在一栋老式宅院门口。
“宋先生,这是令姐和令甥。在苏州。我们的人前天拍的。”
宋秉烛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岩崎。
“岩崎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姐三年前就去世了。照片上这个女人,是我请的演员。”宋秉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苏州警察局的户籍注销证明。你要看吗?”
岩崎的笑容僵了一下。
“至于那个孩子,”宋秉烛继续说,“是孤儿院借来的。租一天两块大洋。”
岩崎把照片收回去,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宋先生,你以为这样就能——”
“岩崎先生。”宋秉烛打断他,“你手里的怀特档案,是抄本。原件在我手里。你想要原件,可以。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日本人在华北的兵力部署图。跟怀特那份不一样的。我要最新的。”
岩崎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
“你疯了。”
“我没疯。”宋秉烛站起来,把茶杯推到一边,“你回去考虑。三天后,还是这里。你拿图来,我拿原件来。过了三天,我就把怀特那份档案交给英国领事馆。到时候,你们在公共租界的那些买卖,就全完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了,岩崎先生。下次别拿女人和孩子威胁人。这招太下作。”
他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靠着墙,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手在微微发抖。
他摸了一下胸口,那里还是空的。
但心跳得很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三天后,汇中饭店。
岩崎没来。
来的是英国领事馆的一个参赞,带着两名巡捕。
“宋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您手里有一份涉及公共租界安全的档案。请您配合我们调查。”
宋秉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参赞,没动。
“谁举报的?”
“这个不重要。”
“重要。”宋秉烛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因为举报我的人,就是这份档案里提到的人。岩崎三郎,日本商社驻上海代表。他手里有一份怀特档案的抄本,打算卖给日本人。原件在我手里。你们要调查,先调查他。”
参赞的脸色变了。
宋秉烛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岩崎跟日本军方往来的电报抄本,以及怀特生前最后三个月的行踪记录。够不够?”
参赞伸手去拿信封。
宋秉烛按住。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这份档案,我只交给英国领事馆。但我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保护一个人。他叫柯峻熙。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做了什么,你们不能动他。”
参赞想了想。
“这个人跟档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宋秉烛松开手,“但我欠他的。”
参赞把信封收起来,站起来。
“我们会考虑。”
他们走了之后,宋秉烛一个人在套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上海的黄昏来了,霞飞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闷钝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瘦了,眼圈发青。
他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汇中饭店大门的时候,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肩膀宽厚,眉骨上那道伤疤在路灯下泛着光。
宋秉烛停住脚步。
柯峻熙没走过来,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条霞飞路,隔着车流和人流,隔着十年的刀光和血光。
柯峻熙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手势。
那手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两根手指并拢,在额角碰了一下,像是敬礼,又像是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宋秉烛站在饭店门口,风吹着他的大衣下摆。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霞飞路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杈的末梢,已经冒出极细极小的芽苞。
冬天快过去了。
民国二十二年,南京,中山陵。
宋秉烛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
柯峻熙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来赴一场婚礼。
“你把我叫这儿来,就为了爬山?”柯峻熙问。
“陪我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
初冬的风从紫金山吹下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走到一半,柯峻熙忽然停住。
“前面有埋伏。”
“我知道。”宋秉烛说。
“多少人?”
“三十七个。军统的人,带队的是你以前的部下。”
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
“宋秉烛——”
“峻熙。”宋秉烛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这是最后一局了。”
“什么最后一局?”
“我手里那份东西,加上你那份,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我花了三年拿到它,你花了五年保护我拿到它。”宋秉烛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他们要的是你。我要的是把它送出去。”
“你出卖我?”
“对。”
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
“宋秉烛,你终于学会我的手段了。”
“跟你学的。”
柯峻熙把中山装扣子解开,从内衬里抽出一张薄纸,递给宋秉烛。
“拿好。”
宋秉烛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你怎么办?”
“我替你挡着。”柯峻熙转身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宋秉烛,那笔烂账——”
“算清了。”
“不算。”柯峻熙说,“下辈子接着算。”
他大步往上走去。
台阶尽头,人影晃动,枪栓声在风里格外清晰。
宋秉烛站在原地,看着柯峻熙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过身,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石阶硌着脚底,生疼。
他没有回头。
走出中山陵大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只有一声。
宋秉烛停住脚步,闭上眼睛。
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手按在胸口,那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柯峻熙的。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