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上午第二节。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黑板上,反着白花花的光。
数学老师张老师正在讲函数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
底下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翻课外书,有人在本子上画小人。
苏晓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
她的笔记本摊在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标点都一丝不苟。
张老师讲到一道压轴题,回头扫了一眼全班。
“这道题有点难,我找个人上来试试。”
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苏晓身上。
“苏晓,你来。”
苏晓站起来,往讲台走。
她走了两步,突然晃了一下。
手扶住前排的桌角,指节发白。
张老师皱眉:“怎么了?”
苏晓摇了摇头,想说没事。
可嘴唇刚张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苏晓!”
前排几个学生同时站起来。
张老师扔下粉笔冲过去。
苏晓倒在过道里,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磕在桌角上,青了一块。
“快,送医务室!”
几个男生七手八脚把她抬起来。
林砚在办公室听到动静,跑过来的时候,苏晓已经被背到了医务室。
校医量了血压,又问了情况,脸色不太好看。
“睡眠严重不足,低血糖。”
“她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
旁边的女生小声说:“苏晓每天早自习都在背单词,没见过她吃早饭。”
“午饭有时候就啃一个馒头。”
校医摇头:“这哪行,身体不要了?”
苏晓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慢慢睁开眼。
看见林砚站在床边,她第一反应是撑着手臂要坐起来。
“老师……我没事,下午还能上课。”
林砚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
他语气不重,但苏晓没再动。
她躺回去,眼眶慢慢红了。
“老师,我是不是耽误大家上课了?”
林砚没回答。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又看了一眼校医递过来的体检单。
贫血,低血糖,心律不齐。
十七岁的身体,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他开口,声音很平。
“放学后,我去你家看看。”
苏晓愣了一下,想拒绝。
“老师,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
苏晓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话。
放学后。
林砚跟着苏晓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片老居民区。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
苏晓家在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灯坏了,两个人摸黑往上走。
苏晓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到了门口,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飘出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薄毯。
苏晓的爸爸。
他看见林砚,撑着要坐起来。
“晓晓,这是……”
“爸,这是我班主任林老师。”
苏晓的爸爸瘦得颧骨突出,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旁边放着一台旧氧气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林砚点头。
“林老师,家里乱,您随便坐。”
“我这身体不争气,拖累孩子了。”
林砚在沙发上坐下。
苏晓去厨房倒水,林砚扫了一眼这个家。
墙上贴着苏晓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摞药盒和一张缴费单。
林砚瞥了一眼金额,没说话。
苏晓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在林砚面前。
她站在旁边,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林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苏晓,你每天几点睡?”
苏晓低着头。
“两点左右。”
“几点起?”
“五点半。”
“打工呢?”
“放学去超市理货,六点到八点。”
“周末呢?”
“周末全天在超市,晚上回来写作业。”
林砚放下杯子。
“你爸的药费,一个月多少?”
苏晓的声音更低了。
“两千多。”
“妈妈打零工,一个月挣三千。”
“房租八百。”
“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和买药。”
林砚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苏晓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粉笔灰。
他才想起,苏晓除了班长,还兼着班里的劳动委员。
每天放学都要留下来检查卫生。
最后一个走的人,永远是她。
苏晓站在客厅中间,瘦瘦小小,像一棵拼命往石头缝里扎根的小树。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咬着嘴唇,不肯哭。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
“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
“每天都学到两点,课间也不休息,所有的题都做三遍。”
“可成绩就是上不去。”
“我是不是……就是笨?”
林砚站起来。
他看着苏晓,语气很平。
“你不笨。”
“你只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他打开系统面板,调出苏晓的学情分析。
系统界面上跳出一行字。
【学生苏晓:努力值极高,方法值极低。知识点碎片化严重,缺乏体系建构。无效重复学习时间占比78%。】
林砚关上系统,看着苏晓。
“从今天起,我教你新的学习方法。”
“第一,不许熬夜到两点。”
“第二,每天必须吃早饭。”
“第三,超市的工,先辞了。”
苏晓急了。
“老师,我不能辞,我爸的药费——”
林砚抬手打断她。
“助学金的申请,我明天帮你交。”
“校内勤工俭学岗位,图书馆整理书籍,一周三个下午,每次两小时,比超市轻松,时间灵活,不影响上课。”
“工资虽然不高,但够你爸的药费。”
苏晓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师……我……”
林砚没让她说完。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提前整理好的知识点框架图。
语数外,理化生,每一科都画成了思维导图。
“高效记忆法,核心是三个字:结构化。”
“你以前的学习,是往一个破袋子里塞东西,塞得越多漏得越多。”
“现在,先把袋子补好,再往里装。”
他指着框架图,一条一条讲。
怎么用碎片时间记小知识点。
怎么用大块时间攻难点。
怎么做错题本,怎么用颜色分类。
“努力不是耗时间。”
“是用对方法。”
“你不用跟别人比进度,按自己的节奏来。”
那天晚上,林砚在苏晓家待了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他把框架图留在桌上。
苏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张纸,送他到楼梯口。
楼道里黑,她的眼睛却亮着。
“老师。”
“谢谢你。”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六点半,教室见。”
“带上早饭。”
苏晓用力点头。
林砚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窗户亮着灯。
苏晓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很小,但挺得很直。
第二天早上。
苏晓六点二十到教室,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早饭摆在桌上,没有马上吃。
而是翻开林砚给她的框架图,对照着课本,一点一点梳理。
她按林砚教的方法,先看目录,再看章节,把知识点串成线。
六点四十,她合上课本,闭上眼,默背了一遍。
然后睁开眼,咬了一口包子。
温热的。
她嚼着包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觉得。
前路好像没有那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