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系列文/每卷故事不连贯/
谨慎观看/
晏时月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过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她低头看了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灰是暗红色的,像干透的血。
她皱了皱眉,从柜台底下摸出块湿抹布,把牌子正反两面都擦了一遍,又顺手抹了抹门框上沿。
那块牌子挂上去三年了,从来没擦过,她也没想到会积这么多灰。
“一个月没开门,至于吗。”她自言自语,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阴阳斋白天是古董店,晚上是驿站。
这话她跟不少人说过,大部分人当她是神经病,小部分人当她是在玩什么新式的营销噱头。
她也不解释,爱信不信。
反正夜里来的那些,不用她解释。
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她煮了壶茶,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线装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墨迹洇了水,有些地方模糊得看不清。
她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了,手指在「血玉」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风铃响。
她没装风铃。
来的人穿一件黑色夹克,肩膀很宽,把门口的光挡了一半。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走,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匾。
“阴阳斋。”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什么。
晏时月没抬头。
“古董店,晚上不营业。”
“我找晏时月。”
“我就是。”
那人这才迈步进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晏时月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东西上面。
是一枚玉。
巴掌大小,通体血红,中间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玉的表面温润,但晏时月只看了一眼,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花。
“苏寂涯,刑侦支队。”那人掏出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这枚玉,是在一桩命案现场找到的。死者手里攥着它,攥得很紧,法医掰断了三根手指才取出来。”
晏时月往后靠了靠,背抵住椅背。
“所以呢?”
“死者叫周海生,男,四十七岁,是本市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三天前的夜里。死因是心脏骤停,但法医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外伤,也查不出任何基础性疾病。”苏寂涯顿了一下,“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到极限。法医说,那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晏时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涩味很重。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开古董店的,不是开殡仪馆的。”
“这枚玉,我们查过了,是民国时期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它没有出现在任何拍卖记录里,也没有任何收藏记录。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苏寂涯盯着她的眼睛,“我问过古玩圈的人,他们说,这种东西,得找阴阳斋的晏老板看。她懂。”
晏时月放下茶杯。
“你信吗?”
“我不信。”苏寂涯说得很干脆,“但我没别的线索。”
晏时月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眼睛没笑。
“苏队长,你既然不信,那就别把这东西留在我这儿。拿回去,该送哪儿送哪儿。”
“我没说要把玉留给你。”苏寂涯把玉拿起来,放回口袋,“我是想让你跟我去一趟现场。”
“不去。”
“死者的家属还在等一个交代。”
“那是你的事。”
苏寂涯沉默了几秒。
他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从那些落灰的架子上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这店里,晚上真的会有客人来?”
晏时月没回答。
“我查过你。”苏寂涯说,“三年前你接手这家店,之前这店是你外婆开的。你外婆叫林素问,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因不明。你接手之后,这家店白天卖古董,晚上……”
他停住了。
晏时月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转了一圈。
“晚上什么?”
“晚上有人看见,你这店里亮着灯,但里面没人。”
晏时月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她比苏寂涯矮一个头,但站直了之后,气势不输。
“苏队长,你大晚上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想让你帮我。”苏寂涯的声音低了一点,“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能看见什么,我都想知道。这桩案子,不止一个死者。”
晏时月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柜台上的灯,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她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来找她是为了求财,有的人是为了求安心,但苏寂涯不一样。
他来,是因为他走投无路。
“几个?”她问。
“加上周海生,三个。都是这半个月内死的,死法一模一样,手里都攥着东西。周海生攥的是这枚血玉,另外两个,一个攥着一截断掉的铜钱剑,一个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晏时月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混着茶香,让人发闷。
她睁开眼。
“东西呢?”
“在局里证物室。”
“带我去看。”
苏寂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改口。
“现在?”
“你要是想等明天,也行。不过明天白天,我未必有空。”晏时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顺手把灯关了。
店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她走到苏寂涯面前,仰头看他,“苏队长,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苏寂涯没说话。
“你不信,对吧。”晏时月绕过他,往门口走,“那你就当我是个神婆,带我去现场,我给你装神弄鬼。你破你的案,我赚我的钱。”
“我没说给你钱。”
“你会给的。”晏时月拉开店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走吧。”
苏寂涯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她锁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阴阳斋的牌匾。
匾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像一张皱巴巴的脸。
他转过身,看见晏时月已经走到巷口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你晚上真的会开门?”他问。
晏时月停了一下。
“我开不开门,跟你没关系。”
“跟那些来的人有关系。”
晏时月没再说话。
她走进巷子深处,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一堵矮墙后面。
苏寂涯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回头,阴阳斋的门关得好好的,牌匾也没动。
但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烧纸钱。
他把烟掐了,快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