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灯坏了，苏寂涯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晏时月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到了五楼，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警察在守着。
“苏队。”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迎上来，看了晏时月一眼，欲言又止。
“她是我请来的顾问。”苏寂涯说。
年轻警察没再多问，掀开警戒线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个中年女人的照片。
墙角有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中间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
“死者就躺在这儿？”晏时月蹲下来，看着那块印子。
“对，头朝窗户，脚朝门口。”苏寂涯站在她身后，“发现的时候，他整个人是蜷缩的，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极点。”
晏时月伸手，掌心悬在那块印子上方，没有碰到床单。
她闭上眼，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苏寂涯看着她的动作，眉头拧在一起，但没打断她。
过了大概半分钟，晏时月收回手，站起来。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抿得很紧。
“看见什么了？”苏寂涯问。
“他死的时候，身边有个人。”晏时月的声音很轻，“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没有形状，就贴在他背后。他动不了，也叫不出声，那个影子在慢慢地——”
她停住了。
“在干什么？”
“在吃他。”晏时月转过头，看着苏寂涯，“不是吃他的身体，是吃他的魂。一点一点地，从脚往上吃。他死的时候，魂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就缩在心脏里，所以他才攥着那枚玉不放。那是他最后一点念想，他以为能护住自己。”
苏寂涯的脸绷紧了。
“你说的这些，我没法写进报告里。”
“我没让你写进报告里。”晏时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相框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楼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另外两个死者，现场在哪儿？”
“一个在城南的出租屋，一个在城北的工地。出租屋那个，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天了，尸体都臭了。工地那个，是工人早上上工的时候看见的，吊在脚手架上面，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们互相认识吗？”
苏寂涯摇头。
“查过了，三个人没有任何交集。周海生做建筑，另外两个，一个跑外卖，一个在工地打零工。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的时候手里都攥着东西。”
晏时月把窗户关上，转身看着他。
“那三样东西，除了那枚玉，另外两样你带了吗？”
“没有，在局里。”
“明天带我去看。”
苏寂涯点头。
“你今晚，还回店里？”
“嗯。”
“我送你。”
“不用。”晏时月往门口走，“苏队长，你最好别送我。你身上的煞气太重，跟在我后面，容易招东西。”
苏寂涯停在原地。
“什么意思？”
“你办了多少年命案了？”
“十一年。”
“十一年，你见过的死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活人还多。”晏时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那些东西不找你？它们找你，只是因为你运气好，还扛得住。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你身上带着那枚玉，那东西，已经盯上你了。”
苏寂涯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玉还在，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一丝冰凉。
他抬头，晏时月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
他犹豫了一下，没追上去。
年轻警察凑过来。
“苏队，这女的谁啊？神神叨叨的。”
苏寂涯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看见晏时月从单元门里出来，没有打手电，也没有看路，就那么径直走进黑暗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前面引着她。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五层楼，隔着黑夜，苏寂涯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
但下一秒，他口袋里的那枚玉，忽然热了一下。
烫得他大腿一哆嗦。
他把玉掏出来，放在掌心。
玉还是红的，但上面的那道裂痕，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
……
第二天上午，晏时月是被手机吵醒的。
她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一张窄床，一床薄被，枕头旁边摞着几本线装书。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半天，她才伸手去摸，眼睛都没睁。
“喂。”
“我在你店门口。”是苏寂涯的声音。
晏时月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你等会儿。”
她挂了电话，披了件外套出去开门。
苏寂涯站在台阶下面，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像是刚洗过，比昨晚看着精神一些。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油条。
“没吃早饭吧。”他把纸袋递过来。
晏时月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你倒是会做人。”
“吃完带你去局里。”
晏时月没理他，转身回店里，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自己去后面洗漱。
出来的时候，苏寂涯已经站在店里了，正盯着墙上一幅画看。
那幅画是水墨的，画的是个背影，穿长衫的男人，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漆漆的水。
“这画谁画的？”他问。
“我外婆。”
“画的是谁？”
“不知道。”晏时月坐下来吃油条，“她画完这幅画就死了。”
苏寂涯转过头看她。
“怎么死的？”
“淹死的。”晏时月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在自家水缸里。那缸才到膝盖高。”
苏寂涯没再问。
他等她吃完，两个人出了门。
车停在巷口，黑色的，很旧，车门上有一道划痕。
晏时月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
“你昨晚回去，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问。
苏寂涯发动车子。
“没有。”
“那枚玉呢？”
“在证物袋里。”
“拿出来看看。”
苏寂涯从扶手箱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血玉。
晏时月接过去，隔着袋子看了一会儿。
玉的颜色比昨晚淡了一点，那道裂痕也窄了一些。
“它喝过血了。”她把袋子放下。
“什么意思？”
“昨晚你带着它，它吸了你的气。你运气好，它没吸够，不然你今天开不了车。”晏时月把座椅调回来，坐直了，“苏队长，你这案子，比你想的麻烦。那三样东西，玉，铜钱剑，剪刀，都是镇物。玉镇魂，剑镇煞，剪刀镇形。这些东西出现在命案现场，不是偶然。”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我是说，有人用这些东西，把什么东西引出来了。”晏时月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引出来之后，又镇不住。周海生拿着那枚玉，以为能保命，结果那玉反过来把他吃了。另外两个也一样。他们不是被鬼杀的，他们是被自己手里的东西杀的。”
苏寂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