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师，你脖子后面这个青绿色的小东西，是梁大师做的？”武舟醒来发现叶小桥半趴着，便研究起他的后脑勺来。在捋动天然棕黄顺帖的头发时，他注意到凝白肌肤上，如同祖母绿坠饰一般的刺青。
叶小桥挠了挠耳垂下方，困意十足地回应道：“我明天就上班了，你就让我再睡个懒觉吧！”他艰难地翻转身体，眼睛也不睁，凭感觉凑近武舟胸前，轻轻嘬了一口。随即又翻转回去。
“做刺青，疼吗？”武舟指尖轻点那一小块青绿。
“有点。看什么部位了。”
“我也去刺一个，和你同样位置，好不好？”
“千万别！”叶小桥仿佛触电一般惊坐而起，“哦，我是说，有些大公司对这些方面规定挺严格，你一个快实习的人了，别整事儿！”
“宝贝儿，这么紧张干嘛？不过你提醒得对。年后，那两家公司都会安排面试。希望能如愿。”武舟缓缓躺向床头的靠背，双臂交叉垫在脑后。
“嗯。”
从买手店下班后，叶小桥径直去往医大附院。十一楼一号床的病人正由护工帮忙翻身。这个活儿，叶小桥五个多月前也干过。不图报酬，说不清到底图什么？当时心乱如麻、百爪挠肝，非疯狂之举不足以宣泄以至平复。
站在观察窗前，看不清病房内的全貌。尤其是此时正背朝大门侧躺着的肖文彬的脸。但在叶小桥心里清晰可见。
最近一次来探视过年37岁的中年美男子时，叶小桥曾静静端详他的面容长达十分钟。就坐着，两手垂放在腿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张静置的脸上窥不到丝毫内心活动。他如同初生婴儿一般心无杂念，甚至通身散发圣洁的光芒。但当叶小桥告诉他，“想给自己和伴侣挣一个像样的家”，他闭合的双目竟然淌下泪水。
此时透过副窗看到的肖文彬，在护工训练有素的推拿护理之下身体有节奏地轻微晃动。侧卧，他面前的柜子上摆着新鲜欲滴的红玫瑰。万千虹隔天就会亲自或者派人送来吐露浓浓爱意的各色玫瑰花，抱着嗅觉刺激或许能唤醒沉睡爱人的期待。“万姐……唉……”叶小桥不禁轻叹。
水滴声一下。又是万千虹的信息。她对“维尼”的关切渗透进了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比如，早餐吃了什么？脸还干燥吗？姐姐给你买一套男士护肤……这些有时深夜造访的问候会吸引床头夜读的武舟。他扭过头，视线越过已然熟睡的叶小桥。屏幕蓝色的光，亮了又灭。如同恰好深夜天际的一片浓云掠过，将星辉遮掩。
叶小桥从住院中心出来，准备回家。水滴声又连续响了两下。不到半分钟，手机提示来电。“维尼，你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万千虹对叶小桥越来越表现出完全释放不加约束的关怀。她开始在意“维尼”是否回馈给她同等强度的“情感”。信息回复速度和质量就是衡量依据之一。当然她不会因为失望而动气，越挫越勇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孤寂的手段。
“我……”叶小桥语塞。他只有在面对武大猫的“纠缠”时才会幸福地滔滔不绝。
“维尼啊，姐姐考虑了一下，你还是去我那家Rainbow上班吧！是我的珠宝自创品牌工作室门店，呃，当然，主要是我助理在帮我打理。这个，你知道，姐姐比较闲散。店呢，规模不算大，但是走货量比买手店强。你呀，先做导购。我打算帮你报一个财务管理的班，既然文彬都愿意主动教你，说明你够聪明勤奋。你业余时间学起来，再跟言叔磨练磨练。他这个财务总监可不是浪得虚名的……拜在他门下，以后一定能让你胜任万氏财务部的工作……”
“这……”叶小桥额头渗出细汗。双臂双腿像是被绳索越收越紧，不得动弹。
“姐姐想给你买辆车！跑车？还是SUV？你自己决定！”万千虹对于定制一个她理想中有幸长大的维尼投入了十万分的热情。她眉飞色舞，她不许这般快乐的事情因为情绪不到位而打上折扣。
叶小桥思忖一番。“万姐，我去Rainbow上班，但是车，等我挣够了钱买到有地下车位的房子，我自己会买。”
“那好。你去珠宝门市店，好好表现。老板酌情奖励优秀员工！”万千虹觉得叶小桥在可控范围内的倔强坚持十分可爱。她一边舒心地笑着，一边继续展望这个二十来岁“小家伙”的成长轨迹。
蓝石苑。客厅餐桌上方的圆形小吊灯亮着。暖光四溢。被它普照的区域里，一只棕红色保温瓶静立无语。武舟在小厨房里大动锅勺。均码的围裙套在他身上，产生一种穿着缩水毛衣的憨憨的观感。食材切割完毕，他点火热油。待油温合适，他托起那一盘子切好的红黄青白，身子退后，距离灶台一臂之远时投放下去……油锅里噼啪爆裂之声惊得他原地弹起，花容失色。待地三鲜炒完装盘，他都没有察觉自己的一招一式被叶小桥一览无余，直至推拉门玻璃上响起温柔的笃笃声。
四目相对。“吓坏啦？”叶小桥笑眯了双眼望着他，将他眼里滑稽的惊魂未定融化出来，再用宠溺抚慰。
“你都看见啦？”武舟极为少见的羞怯洋溢在眉间。断了柄的铲子在他硕长的手指间，像被捻着的玩具一样。
“你是拿铲子跟歹徒搏斗了吗？铲柄怎么……？”
“叶老师，对不起，塑胶把有点儿松，我冲灶台上磕了一下就……你别生气啊！”
“不生气。手烫着没有？”叶小桥牵他的手过来检查是否被热油溅出血泡，却见武舟的笑意里闪烁着满分学童快要压抑不住的炫耀之色。“大猫，有事要交代？”
“边吃边聊。”
棕红色双层保温杯里是武志军精心烹制的啤酒鸭和虾仁西兰花。
“老武让梁潇送来的。说年夜饭那次发现你特别爱吃鸭肉。还让梁大师传话，说……”武舟眼底泛起水光，“老武说，对你好就是对我好。”
“谢谢爸爸。”叶小桥闷头低声道。
“改天你亲口对他说……说实话，我觉得老武这大半年越来越古怪，梁潇也改变很多。她今天来没聊两句就走了。要是以往，这个泼女人免不得脱了鞋子盘腿坐我们床上跟我海聊，聊到你下班。”
“我换工作了。老板另一家效益更好的店，自创珠宝。”
“哦，差点忘记说，”武舟清了喉咙，挺直身板，“哥们儿马上也是上班的人了！”
“面试过了？哪家？”叶小桥抬眼，随即又低下头夹菜。
“当然是万氏集团！”武舟给叶小桥杯子里添果汁，边操作边盯着他专注吃菜的神情，似乎怎么努力都对不上他的视线，“叶老师，想什么呢？”
“啊，祝贺你！”叶小桥的嘴角微微挑动一下，自知敷衍地笑了笑。
“不过没达到预期。”
“怎么？”
“给我安排到了万氏下属的投资公司财务部。我可是冲着审计部去的……”
“我懂。不过，无论哪个岗位实习，都是锻炼机会不是？”
“道理没错，可是，我还是不高兴，觉得遗憾……要不，叶老师，你想办法安慰一下我？”武舟单手托腮，凝视叶小桥的脸。磨砂灯泡的柔光下面，愈发线条精美。
“那我得动动脑筋了。这会儿还早，晚上的事儿晚上再说。我会尽心尽力的……”叶小桥一双柳叶眼向空气中散播着唯有武舟方能接收到的信号，极尽温柔魅惑的氛围已经在这个饭菜飘香的空间里急不可耐地荡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