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
他走到正屋门口,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着。
“让开。”晏时月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
锁咔嗒一声开了。
苏寂涯看了她一眼。
“你还会这个?”
“开古董店的,什么都得会一点。”晏时月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去的一点光。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苏寂涯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照出一屋子的东西。
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堆着书和纸,角落里还有一口水缸。
那水缸跟晏时月描述的她外婆家的水缸一模一样,到膝盖高,缸壁上长满了青苔。
晏时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的视线落在那口水缸上,停了好几秒。
“怎么了?”苏寂涯问。
“我外婆死的时候,那口水缸是满的。水漫出来,把地板都泡了。”晏时月的声音很轻,“但这口缸是干的。”
苏寂涯走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水缸里面。
缸底有一层黑泥,泥里埋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本册子。
册子用油纸包着,没烂。
“是这个吗?”他递给晏时月。
晏时月接过去,拆开油纸。
册子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林素问,民国三十七年记。
“是我外婆的。”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但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
前面的字是小楷,工工整整,最后一页的字是草书,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养鬼人。”苏寂涯凑过来看,“下面还有字。”
晏时月把册子凑近手电筒的光。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墨迹洇了,看不清。
她把册子翻过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晏时月的声音忽然停了。
她的手指捏着册子的边缘,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写的是,养鬼人,是我。”
苏寂涯愣住了。
“你外婆?”
“不是。”晏时月抬起头,脸色惨白,“是我。”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苏寂涯盯着她,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养鬼人是我。”晏时月把册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我外婆死之前,把那个东西,种在了我身上。”
苏寂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架子上,架子上的瓶罐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外婆不是被鬼杀的。她是用自己的命,把那个东西封住了。但她封得不彻底,那个东西留了一部分在我身上。”晏时月把册子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那三个死者,不是被凶手杀的。他们是来找我的。他们手里的东西,是我外婆留下的,用来镇我的。但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早就没用了。”
苏寂涯追出去。
“你等等。”
晏时月停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苏队长,你现在知道了。那三个人的死,跟我有关。你抓我吧。”
苏寂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说那些东西是用来镇你的,那为什么他们死了?”
“因为那个东西,比我外婆想的更厉害。”晏时月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它把那些镇物吃了。然后,把拿镇物的人也吃了。”
苏寂涯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枯树在风里晃了晃,一片枯叶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
“那你呢?你身上那个东西,还在吗?”
“在。”
“它会出来吗?”
“会。”晏时月说,“每个月十五,它会出来一次。我外婆用了一辈子把它压住,我用了三年,快压不住了。”
苏寂涯想起昨晚的事。
那枚玉发烫,那道裂痕变大。
他忽然明白了。
“昨晚是十四。”
“对。”晏时月看着他,“今晚是十五。”
苏寂涯的手摸向口袋。
玉还在,隔着证物袋,冰凉的。
他把它掏出来,递给晏时月。
“这个,给你。”
晏时月看着那枚玉。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你的命?”
“你昨晚说,它已经盯上我了。”苏寂涯把玉塞到她手里,“既然盯上了,那不如让它盯个够。”
晏时月握着那枚玉,手指微微发抖。
玉在她掌心里慢慢变热,那道裂痕又开始变大。
“苏队长,你疯了。”
“我没疯。”苏寂涯说,“我是刑警,我见过太多疯子。但你不一样。你外婆用命封住的东西,你用了三年扛着。你要是真的想害人,那三个人不会死。你早就动手了。”
晏时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今晚,我陪着你。”苏寂涯说。
天渐渐暗了。
两个人从老城区出来,回到阴阳斋。
晏时月把册子锁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又把那枚玉放在柜台上。
玉的颜色比白天更深了,红得发亮,像刚流出来的血。
“你走吧。”她说,“十五的夜里,这店里不能留人。”
“我不走。”
“苏寂涯。”晏时月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很重,“你不知道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会死的。”
“我死了,那是我的事。”苏寂涯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干你的,我坐我的。”
晏时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没再赶他。
她走到店后面,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衫。
长衫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她走到柜台后面,点了一根蜡烛,把灯关了。
店里暗下来,只有蜡烛的光在跳。
苏寂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她闭上眼,双手放在柜台上,手指慢慢张开。
那枚玉在她手边,发出微弱的光。
“来了。”她说。
苏寂涯握紧了椅子扶手。
他感觉到一股冷风从背后吹过来,像是有人打开了门。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关得好好的。
风越来越大,吹得蜡烛的火苗歪向一边。
柜台上的那枚玉开始震动,发出细密的嗡鸣声。
晏时月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她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手指蜷缩,指甲在柜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寂涯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晏时月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粗,像是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它出来了。”
苏寂涯停住了。
他看见晏时月的影子在烛光里拉长,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