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的东西很简单:找到养鬼人的根,把它连根拔起,然后烧掉。
根在哪里,纸上的最后一行写着:在养鬼人第一次杀人的地方。
晏时月抬起头。
“我第一次杀人?”
“那个东西,第一次杀人的地方。”陈玄说,“你想想,你外婆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晏时月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脸色变了。
“在我外婆家的水缸里。”
“对。”陈玄说,“那个东西,是在那口水缸里,第一次杀人的。它杀了你外婆,然后种在了你身上。你要想把它彻底除掉,就得回那口水缸去。”
从养老院出来,苏寂涯开着车,晏时月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
车子开过石桥,开过老城区,开过那条熟悉的巷子。
晏时月忽然开口:“停车。”
苏寂涯把车停在路边。
“我要回去一趟。”晏时月说,“回我外婆的老房子。”
“我陪你去。”
“不用。”晏时月解开安全带,“苏队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苏寂涯看着她。
“你一个人,行吗?”
“行。”晏时月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苏队长,谢谢你。”
苏寂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
晏时月走了。
她走进老城区,穿过那些拆了一半的房子,走到那扇黑门前。
门还是老样子,上面的对联换了一副新的,字还是看不清。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棵枯树,石桌上还是那个香炉。
但她走到正屋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开着。
屋里有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那口水缸前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很长,垂到腰上。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像是活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
晏时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是谁?”
“我是陈玄的师弟。”男人说,“我师父有两个徒弟,一个是他,一个是我。但我师父把养鬼术传给了我。你外婆偷走的那本书,是我的。”
晏时月的手攥紧了。
“那三个死者——”
“是我引来的。”男人说,“我知道你身上有那个东西,我要把它收回去。但我没想到,你把它散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它收回来。”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身上那个东西,是我养了几十年的。它吃了三个人,还没吃饱。你把它散了,它现在很弱。只要我把它收回来,再喂它几个人,它就能恢复。”
晏时月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我没疯。”男人笑了一下,“你外婆偷走我的东西,封了它一辈子。你以为她是在救你?她是在害你。那个东西在你身上,你活不过三十岁。你外婆知道,但她没办法。她只能封住它,让你多活几年。”
晏时月的后背撞在门框上。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很老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我外婆死的时候,你在场。”
“对。”男人说,“我在场。我看着她把那个东西种在你身上,然后我走了。我等了二十年,等你长大。现在你长大了,该还给我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白,指甲很长。
晏时月感觉到自己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
她弯下腰,喘不过气来。
“苏寂涯。”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院子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手伸向她的胸口。
晏时月闭上眼,等着那只手碰到她。
但那只手没有碰到她。
她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见苏寂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男人倒在地上,头上流着血。
“你——”晏时月愣住了。
“我跟着你来的。”苏寂涯走过来,把她扶起来,“我不放心。”
晏时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嘴角有血,但她笑了。
“苏队长,你又救了我一次。”
苏寂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男人。
“他是谁?”
“陈玄的师弟。”晏时月擦了擦嘴角的血,“养鬼术是他传给我外婆的。”
苏寂涯沉默了一会儿。
“那口水缸,还在吗?”
晏时月转头看向屋里。
那口水缸还在,缸底的黑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黑泥扒开。
泥里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林素问。”她念出来。
苏寂涯走过来。
“你外婆的名字?”
“对。”晏时月把木牌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字:封鬼于此,永世不得出。
“这是你外婆的镇物。”苏寂涯说,“她把自己封在了这里。”
晏时月握着木牌,手在发抖。
“她用自己的命,把那个东西封住了。但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早就跑到我身上了。她封了个空的。”
苏寂涯蹲下来,看着她。
“那现在怎么办?”
晏时月深吸了一口气。
“烧了它。”
她把木牌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木牌上的字慢慢变黑,然后碎裂。
一股黑烟从木牌里冒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
晏时月站起来,看着那口水缸。
缸底的黑泥干了,裂开了几道缝。
她转过头,看着苏寂涯。
“结束了。”
苏寂涯看着她。
她的脸很脏,头发也乱了,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他在阴阳斋里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灰擦掉。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老房子里出来,走过石桥,上了车。
苏寂涯发动车子的时候,晏时月忽然开口:“苏队长。”
“嗯?”
“你那枚玉碎了,我赔你一个。”
苏寂涯笑了一下。
“不用。那枚玉本来就不是我的。”
“那谁的?”
“死者的。”苏寂涯说,“现在案子结了,该还回去了。”
晏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开过阴阳斋的巷口,她看见店门关着,牌匾在风里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队长。”
“又怎么了?”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苏寂涯没回答。
他开着车,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信你。”
晏时月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往前开,开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停在阴阳斋的门口。
苏寂涯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晏时月走下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牌匾。
牌匾上的字还是那个样子,剥落的漆,皱巴巴的木头。
但她觉得,它比前几天看着顺眼了一些。
“苏队长。”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晚上有空吗?”
“干什么?”
“我晚上开门。”晏时月推开门,走进店里,“你要是没事,可以来坐坐。我请你喝茶。”
苏寂涯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走进店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正常的,人的影子。
“好。”他说。
晏时月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很轻,也很清楚:“苏队长,你记住,阴阳斋白天是古董店,晚上是驿站。你来的时候,别带不该带的东西。”
苏寂涯笑了一下,迈步走上台阶。
“我带的,都是该带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牌匾的声音。
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店里面有笑声。
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壶刚煮好的茶,冒着热气。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