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八皇子府的门房老刘头正在扫院子,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车轮声。
他放下扫帚,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门槛上。
巷子口停着三辆马车,打头的那辆是黑漆平顶的,车帘用宝蓝色的锦缎做的,四角挂着银铃,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绸衫的车夫,车身后面还跟着七八个随从,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一字排开,把半条巷子都堵了。
老刘头在八皇子府干了六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小春子,小春子,外面来了好多人,好大的阵仗。”
小春子从后厨方向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听老刘头结结巴巴地说完,赶紧擦了擦手,往前院跑。
他刚跑到前厅门口,沈万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沈万鎏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系一条青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帽,整个人比曲江宴那天低调了不少,但身上的料子和配饰依然看得出是上等货。
他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掉了漆的匾额,然后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来。
小春子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万鎏先拱手行了一礼,弯腰的角度很深,比平时见到一般官员行的礼还要重。
“麻烦通传一声,沈万鎏求见八殿下。”
小春子张了张嘴。
“沈,沈老板,您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往里跑,穿过前院,跑到正房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
“殿下,沈万鎏来了,带了好多人,好多礼。”
萧逸当时正坐在桌前翻账册。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院门,他看见沈万鎏站在前院的花坛旁边,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每人手里都捧着礼盒,红漆描金的、紫檀木的、锦缎包裹的,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件,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萧逸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沈万鎏昨天在宴席上当众嘲笑他,今天一早就登门送礼,姿态放得这么低,原因只有一个。
昨晚林子里的事,被他看见了。
萧逸没有着急,他走回桌前,把账册合上放好,整了整衣袍,然后慢悠悠地往前院走去。
沈万鎏在前院等了一小会儿,看见萧逸从正房里走出来,立刻迎上前两步,再次拱手行礼。
“沈某冒昧登门,打扰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
萧逸站在廊下,看着他。
“沈老板客气了,昨日宴上才见过,今日怎么就登门了。”
沈万鎏直起身,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比昨天在宴席上真实得多,也谦卑得多。
“昨日宴上沈某多有冒犯,言语轻狂,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一夜没睡好,今早特地备了一份薄礼,登门赔罪,还望殿下大人大量,不要与沈某一般见识。”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
随从们把礼盒一件一件捧上来,在院子里摆开。
红漆描金的盒子里装着一对白玉麒麟,通体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紫檀木的匣子里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象牙管的,墨是徽州老墨,砚台是端溪老坑的,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锦缎包裹的盒子里是西域的雪莲膏,还有长白山的百年老参,南洋的燕窝,东海的珍珠粉,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最后一箱是金银锭子,用红绸盖着,掀开一角,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至少有两百两。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个下人站在廊下,眼睛都看直了。
老刘头手里的扫帚早就掉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在八皇子府干了六年,见过的最多的银子就是账房每月的十五两月例,连个银锭子都很少摸到,现在院子里摆着的东西,够买下三座八皇子府。
萧逸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礼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沈万鎏。
“沈老板,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万鎏连忙摆手。
“殿下千万别推辞,这是沈某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
“不值什么钱。”
萧逸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他走到那箱银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到白玉麒麟的盒子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玉面。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沈万鎏。
“沈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沈万鎏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萧逸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皇子。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笑。
“殿下明鉴,昨晚沈某的车夫走错了路,陷在林子边的泥地里,沈某在车里等救援的时候,看到了殿下出手。”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再次拱手,弯腰的角度比之前更深。
“沈某在京城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人不算少,但像殿下这样的,第一次见。”
萧逸看着他。
“你看到了多少。”
“看到殿下一掌打飞那个悍匪,看到殿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到那些人四散而逃。”
沈万鎏直起身,目光落在萧逸脸上。
“殿下放心,这件事沈某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
萧逸沉默了几秒。
院子里很安静,晨光照在那些礼盒上,白玉麒麟泛着温润的光,银锭子白花花地堆在箱子里,一切看起来都很诱人。
然后萧逸开口了。
“东西你带回去。”
沈万鎏急了。
“殿下……”
“我不需要这些。”
萧逸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若真想送,送点新鲜的果蔬食材就行,我府里后厨缺这些东西。”
沈万鎏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金银财宝,又抬头看了一眼萧逸的表情。
萧逸的表情很淡,没有客套,也没有故作清高,就是单纯的不要。
不收重金,不贪富贵,不张扬,不炫耀。
沈万鎏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人,有人贪财,有人贪名,有人贪权,有人贪色。
但眼前这个年轻皇子,站在满院子的金银珠宝前面,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林子里那一幕,萧逸一掌打飞悍匪之后,没有追,没有炫耀,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把刀捡起来扔到路边,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然后钻回车厢里继续赶路。
那种淡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所谓,装是装不出来的。
沈万鎏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刻意讨好,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服。
“好,殿下既然这么说,沈某照办。”
他回头对随从挥了挥手。
“把东西都搬回去。”
随从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一件一件把礼盒搬回了车上。
沈万鎏等东西都搬完了,走到萧逸面前,压低了声音。
“殿下,沈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沈某想与殿下交个朋友。”
萧逸看着他。
“交朋友。”
“对,不谈生意,不谈身份,就交个朋友。”
沈万鎏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以后殿下府里缺什么,尽管派人去沈家铺子取,沈某分文不收。”
萧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行,朋友。”
沈万鎏收回手,握成拳头,像是握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府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逸一眼。
“殿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天宴上沈某说的那些话,麦苗韭菜分不清,五谷不分,有失皇子风范。”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那些话,沈某改日会在同一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收回来。”
萧逸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万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石板路,银铃叮叮当当地响,越来越远。
萧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子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小春子从廊下跑过来,脸上还带着震撼的表情。
“殿下,那些东西真不要了,那对白玉麒麟,少说值几千两银子。”
萧逸看了他一眼。
“你去后厨看看,昨天种下去的那批灵蔬,可以收了,中午做几个菜。”
小春子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萧逸转身走回正房,在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账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暖融融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沈。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沈万鎏这个人,有意思。
银子不要,要交朋友。
交朋友,比收银子难对付。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继续翻账册。
不管怎样,今天中午的灵蔬,应该比昨天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