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三天后送来的。
这次不是礼部的烫金笺纸,而是御前太监亲自送到府上的口谕,说陛下念诸皇子平日各自忙碌,骨肉之间走动太少,特召所有皇子三日后进御花园赏花,不得推辞。
萧逸听完口谕,磕头谢恩,送走太监,关上府门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赏花。
大夏朝的皇帝萧渊是什么人,他这半个月从原身的记忆和朝堂上的观察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制衡朝堂多年,心机深沉,从不大张旗鼓地做什么事,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试探,每一次试探都留着后手。
上次朝堂上那句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皇帝只给了个粗浅却有理的评价就放过了他,看起来像是没当回事,但萧逸心里清楚,那双龙目看他的时候,比看其他皇子多停了两秒。
这次赏花,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
三天后,萧逸换了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长袍,头发依旧用那根木簪绾着,上了马车,往皇城去。
御花园在皇城北侧,比曲江池小一些,但布局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十月的桂花已经谢了,但园子里补种了一批秋菊,白的黄的紫的,一盆盆摆在石径两侧,香气浓郁。
萧逸到的时候,几个皇子已经在了。
大皇子萧恒站在假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淡然,看到萧逸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二皇子萧瑾坐在石亭里,面前摆着一盘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见萧逸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次在朝堂上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皇子萧烈站在练武场旁边,穿着一身玄色武服,袖口扎得紧紧的,正跟旁边的侍卫统领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其余几个皇子三三两两地散在园子里,有的赏花,有的喂鱼,有的坐在廊下喝茶。
萧逸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
过了一会儿,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园门口传进来。
“陛下驾到。”
所有人站起来,躬身行礼。
萧渊从园门口走进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幞头,没有穿龙袍,但走在人群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太监和一个中年武将,那人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穿一身暗红色的武官服,腰挎长刀,面色沉稳,目光锐利,正是御前侍卫统领秦骁。
萧渊摆了摆手,让所有人免礼,然后在石亭里坐下来,环视了一圈园子里的皇子们。
“今日召你们来,没有别的事,就是许久没跟你们一起坐坐了,赏赏花,说说话。”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萧逸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多停了半拍。
赏花赏了一会儿,萧渊忽然开口了。
“秦骁。”
侍卫统领上前一步。
“臣在。”
“朕记得你前些日子跟朕说过,诸皇子的武艺都有所长进,尤其是老三,刀法比去年精进了不少。”
萧烈在旁边抱拳一笑。
“父皇过奖,儿臣只是每日晨练,不敢懈怠。”
萧渊点了点头。
“好,今日正好都在,你们几个轮流跟秦骁切磋切磋,让朕看看你们的功夫。”
这话一出,园子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说是切磋,但在场的皇子都清楚,这是皇帝在考校武艺,谁强谁弱,打一场就能看出来。
大皇子萧恒第一个下场,他的功夫走的是沉稳一路,拳脚方正,和秦骁过了十几招,被秦骁一掌拍在肩头,退了两步,主动认输。
萧渊点评了一句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二皇子萧瑾下场,他的身法比大皇子灵动一些,但根基不深,撑了七八招就被秦骁扫了一腿,踉跄着退出圈外。
接下来三皇子萧烈下场,他的刀法确实不错,一把木刀舞得虎虎生风,和秦骁对了二十几招,最后被秦骁用刀背压住刀身,抽不出来,憋红了脸认了输。
萧渊点评了一句勇猛有余,沉稳定不足。
几个皇子轮流下场,有输有赢,但没有人能在秦骁手底下撑过三十招。
秦骁是御前侍卫统领,武道境界在整个大夏朝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这些皇子打不过他,本来也正常。
轮到萧逸的时候,园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他。
大皇子面色淡然,但目光里有一丝好奇。
二皇子嘴角弯着,等着看笑话。
三皇子靠在练武场旁边的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萧渊坐在石亭里,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萧逸身上,不轻不重。
萧逸站起来,走到场中,朝秦骁拱了拱手。
“请统领指教。”
秦骁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萧逸今天穿的是那件青灰色的旧长袍,身量清瘦,脸色偏白,站在秦骁面前,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肩膀的宽度也只有对方的一半,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秦骁没有急着出手,先探了一步,虚晃一拳。
萧逸侧身避开,动作不快不慢,脚步稳当,没有多余的动作。
秦骁又出了一拳,力道比刚才大了几分,拳头带着风声直取萧逸左肩。
萧逸的身体微微往右偏了半寸,拳风擦着他的肩头过去,衣角被带起来,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秦骁的目光变了。
他刚才那一拳用了三成力,速度也不慢,普通皇子根本躲不开,萧逸不但躲开了,而且躲得干净利落,连脚步都没有乱。
他收了试探的心思,开始认真出手。
拳脚交替,力道一层一层加上去,从三成到四成到五成,每一招都压着萧逸的退路,逼他接招。
但萧逸始终没有正面接招。
他的身法很奇怪,脚步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次移动都踩在秦骁出招的空档里,像是提前知道对方的拳头会往哪里打。
秦骁的力道打过来,他就顺着那个力道侧身,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看起来柔弱,但风吹完了又弹回来,纹丝不动。
秦骁加到了七成力。
他一掌拍向萧逸的胸口,掌风凛冽,衣袖猎猎作响,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普通人至少得退四五步。
萧逸的身体在掌风触到衣襟的那一瞬间微微后仰,像是被风吹倒的草,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腰身一拧,整个人从秦骁的掌下滑了过去,重新站直。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园子里的人只看见萧逸被一掌拍得弯了腰,以为他撑不住了,但秦骁自己清楚,他那一掌根本没有碰到萧逸的身体。
他站在场中,收回了手。
“八殿下好身法。”
萧逸拱了拱手。
“统领手下留情。”
秦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退回了皇帝身后。
但他站在萧渊身后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刚才用了七成力,一个体弱气虚的皇子,在他七成力的掌风下,居然连衣角都没被沾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被内力震到的痕迹。
普通人对上他的七成力,要么硬接,要么躲闪,但无论哪种,都不可能做到萧逸这样,看似被掌风逼得狼狈,实际上一点力都没吃到。
这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人对力量的感知和卸力的技巧,比他这个御前侍卫统领还要高明。
萧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他看得很清楚,从头到尾,萧逸没有出过一拳,没有接过一掌,全程都在躲,都在退,看起来狼狈,但实际上一点亏都没吃。
他放下茶盏,看着萧逸,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八,你身子弱,比不得他们几个,今日能撑过秦骁几招,也算不易。”
萧逸低头拱手。
“儿臣体弱,让父皇见笑了。”
萧渊摆了摆手。
“回去好好养着,赏花去吧。”
萧逸应了一声,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园子里的皇子们议论了几句,有人笑,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觉得萧逸只是运气好,躲得快而已。
三皇子萧烈从柱子旁边走过来,经过萧逸身边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
“躲来躲去,跟只耗子似的,真给皇家丢脸。”
萧逸端着茶杯,像是没听见。
秦骁站在萧渊身后,目光一直落在萧逸身上。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收紧。
那种卸力的手法,那种对力量流动的精准判断,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是他二十年前在边关遇到的一位武道大宗师,年过七旬,气血衰败,但举手投足之间,十成的力道被他借走了九成,自己反而被自己的力带得踉跄。
眼前的八皇子,只有十几岁,体弱气虚,连站久了都喘。
但他身上的东西,和那位大宗师如出一辙。
秦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八皇子。
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