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散了之后,皇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园子外面走。
萧逸落在最后面,步子不快,和平时在府里散步的速度一样,既不急,也不慢。
他走过假山旁边的石径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身子晃了一下,右手扶住旁边的石栏才站稳。
旁边经过的一个小太监看见了,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
萧逸站稳之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走到园门口的时候,前面几个皇子已经出了园子,各自上了车架。
秦骁站在园门内侧,目送皇子们离开,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萧逸的背影上。
萧逸走到马车旁边,手撑着车辕往上跨的时候,脚下又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小春子赶紧从后面扶住他。
“殿下小心。”
萧逸摆摆手,钻进车厢,帘子放下来。
马车动了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骁站在园门口,看着那辆朴素的马车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车厢里,萧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小春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开口。
“殿下,您刚才在园子里跟统领切磋的时候,您明明……”
“明明什么。”
小春子咽了一下口水。
“奴才虽然不懂武功,但奴才看您躲得那么轻松,那个统领一巴掌拍过来,您腰一弯就过去了,一点都不吃力。”
萧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躲得轻松。”
“奴才看着是。”
“那是因为他收着手。”
小春子愣了一下。
“收着手。”
“他是御前侍卫统领,在宫里当着皇帝的面,怎么可能对一个体弱皇子下死手,他用的力不到三成,我躲起来当然轻松,要是他用全力,我早趴下了。”
小春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殿下刚才在园门口差点摔倒,是奴才多心了。”
“不是多心,我本来就体弱,今天在园子里站了大半个时辰,气血跟不上,腿发软是正常的。”
萧逸说完,又闭上了眼。
小春子不再问了,把暖炉放在萧逸手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萧逸靠在车壁上,心里却在复盘刚才的场景。
他在园子里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秦骁出拳的速度、角度、力道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知道对方用了多少力,也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收手。
他选择全程不接招,只躲闪,不反击。
因为一旦接了,或者反击了,哪怕只用一成力,都会被秦骁这种级别的武者看出端倪。
他能做的就是让对方觉得他躲得勉强,狼狈,狼狈到像是运气好。
园门口那两次踉跄,他做得刻意,但做得自然,正好在秦骁的视线范围内。
体弱皇子撑了大半个时辰,出园子的时候腿软,太正常了。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确认没有破绽之后,才真正放松下来。
随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皇帝萧渊坐在石亭里看完了全程,从头到尾没有对他的表现做出任何评价。
秦骁是皇帝的贴身侍卫统领,他看出来的东西,一定会告诉皇帝。
但皇帝什么都没说。
散场的时候也没多看他一眼。
这说明皇帝暂时压下了疑虑,或者暂时没有想好怎么处理。
不管哪种,他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心里清楚,皇帝的疑心不会轻易打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凑巧,三次四次五次,皇帝早晚会看出不对劲。
他必须在皇帝彻底起疑之前,把废柴的人设重新夯实。
怎么夯实。
继续种菜,继续做俯卧撑,继续在府里缩着。
再上朝的时候,找个机会再打一次瞌睡。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废,皇帝早晚会对他失去兴趣。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当他的废物皇子了。
皇宫,御书房。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份奏折,但目光没有落在纸上。
秦骁站在案前,垂手而立,已经站了一刻钟。
萧渊合上奏折,放在一边,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用了全力。”
“回陛下,臣用了七成。”
“七成。”
萧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在你七成力的掌风下,衣角都没沾到,你觉得这正常吗。”
秦骁沉默了一瞬。
“臣不敢妄断。”
“朕让你说。”
秦骁抬起头,看着萧渊。
“臣在边关的时候见过一位武道大宗师,年过七旬,气血衰败,身法却已入化境,举手投足之间,能借力打力,卸力于无形,臣今天在八殿下身上,看到了相似的东西。”
萧渊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老八会武。”
“臣不敢确定,八殿下的身体确实很弱,气虚血亏,步伐不稳,这些不是装的,臣搭过他的手,脉象虚浮,没有内力的痕迹,但他的身法很奇怪,那种对力量的感知和卸力,超出了他的身体状况所能解释的范畴。”
萧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朝堂上那句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
他想起几位老臣当时脸色凝重的样子。
他想起曲江宴上沈万鎏当众调侃萧逸五谷不分,满堂哄笑,萧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
他又想起今天御花园里萧逸躲闪秦骁七成力掌风时那个轻飘飘的腰身。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凑在一起,就有些不对劲了。
他拿起龙案上的一份密报,翻开来,里面是最近一个月关于八皇子府的各种消息。
种菜,闭门不出,换了管家,账目查得清楚,很少上朝,偶尔在院子里做俯卧撑。
全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每一件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萧渊把密报合上,放在一边。
“秦骁。”
“臣在。”
“派人盯着八皇子府,不要惊动他,看他每日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事无巨细,每十日给朕报一次。”
“是。”
秦骁领命退下。
萧渊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做皇帝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装聪明,有些人装糊涂,有些人装弱,有些人装强。
但一个人装弱装到全天下人都觉得他是废物,还能在朝堂上随口一句话戳中王朝病根,在御花园里从大宗师级别的高手手底下全身而退。
这就不是装了。
这是藏。
藏得越深,所图越大。
他收回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
察。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一棵灵蔬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小春子端着水壶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把水壶放在石桌上,站在旁边看着他。
“殿下,今天收的这批灵蔬,比上一批长得还大。”
“嗯,地里肥力好。”
小春子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殿下,奴才今天在园子里听那些皇子身边的太监嚼舌头,有人说您在御花园里躲得跟只耗子似的,给皇家丢脸。”
萧逸把第二棵灵蔬拔出来,扔进竹篮。
“他们说得对。”
小春子急了。
“殿下,您明明……”
“我明明什么。”
小春子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萧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他。
“你记住一件事,在外面,不管别人说我什么,都不要反驳,他们越觉得我是废物,我越安全。”
小春子低下了头。
“奴才记住了。”
萧逸把竹篮提起来,递给他。
“拿去后厨,今天中午做汤。”
小春子接过竹篮,往后厨走去。
萧逸站在菜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然后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拔草。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从御花园一路跟回了八皇子府,在巷子里站到了现在。
萧逸知道他在,也知道他是皇帝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继续拔草,继续种菜。
日头慢慢升起来,后院的灵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清甜的气息飘过围墙,飘进巷子,飘到那个太监的鼻尖。
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在手里的小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八皇子回府后种菜,拔草,做俯卧撑,无异常。”
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站在槐树后面。
安安静静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