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府里有一个老嬷嬷,姓陈,是原身母妃留下的老人。
原身母妃走得早,陈嬷嬷是看着原身长大的,府里最艰难的那几年,下人们跑的跑散的散,陈嬷嬷一直守着,洗衣做饭缝补打扫,什么都干,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她年纪大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皱纹,但手脚还算利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前院后院扫一遍,再去后厨帮忙。
萧逸接收了原身的记忆之后,对陈嬷嬷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原身糊涂了十几年,陈嬷嬷从来没嫌弃过他,有好吃的先端给他,天冷了提醒他加衣服,生病了整夜守着,比亲娘还上心。
可陈嬷嬷自己的身体一直不好。
她年轻时落下了病根,肺上有了旧疾,常年咳喘,一到换季就犯,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坐着喘气,脸憋得通红。
府里以前请过大夫,开了几副药,吃的时候能缓一缓,药停了就复发,根子一直去不了。
原身没钱给她请好大夫,也买不起好药,只能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
萧逸来之后,也没顾上这件事,前些天忙着应付朝堂和沈万鎏,直到今天中午喝灵蔬汤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陈嬷嬷。
他放下碗,把小春子叫过来。
“陈嬷嬷最近身体怎么样。”
小春子的表情暗了一下。
“回殿下,陈嬷嬷这几天又犯了,昨天晚上咳了大半夜,今天早上没能起来,后厨的刘婆子给她端了碗粥,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萧逸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陈嬷嬷住在后院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里,靠墙一张窄床,铺着一层薄褥子,被子旧得发白,打了四五个补丁。
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很重,夹杂着喉咙里的痰音。
听见脚步声,她翻过身来,看见是萧逸,挣扎着要坐起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这里脏,您别进来。”
萧逸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别动。”
陈嬷嬷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老奴没事,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殿下不用挂心。”
萧逸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没说话。
他转身对小春子说了一句话。
“去后院,用石桌上那个青瓷碗舀一碗水来。”
小春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快步往后院跑去。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水回来,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润光,普通人看不出来,但萧逸看得出来,那是灵泉水。
萧逸接过碗,递到陈嬷嬷嘴边。
“喝了。”
陈嬷嬷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
“殿下,老奴不渴。”
“喝了。”
陈嬷嬷不敢再推,就着萧逸的手喝了两口,然后一口气把整碗水喝完了。
水入喉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微微僵住。
那股清甜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进肺腑之间,在她常年积病的胸腔里慢慢散开。
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坦,从胸口蔓延到后背,蔓延到四肢,咳喘的感觉被一层一层地抚平,像是有人用手把那些堵在肺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捋顺了。
她张着嘴,又喘了两下,但这一次喘气很顺畅,喉咙里没有痰音,胸口也不闷了。
她坐起来,看着萧逸,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殿下,这水……”
“感觉怎么样。”
陈嬷嬷又吸了两口气,深深吸到肺底,然后慢慢吐出来。
她的眼睛红了。
“老奴,老奴这几年从来没这么顺畅地喘过气,胸口的石头好像被搬走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殿下,老奴是不是快好了。”
萧逸把空碗递给小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歇着,明天再喝一碗,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陈嬷嬷连连点头,扶着床沿坐直了身体,整个人比刚才精神了很多,脸色也透出一点血色。
小春子站在旁边,端着空碗,眼圈也有点发红。
他跟着陈嬷嬷干了三年,知道她每天晚上咳得睡不着的那些日子。
他看了萧逸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当天下午,陈嬷嬷病愈的消息就在下人中间传开了。
后厨的刘婆子第一个跑过来看,进屋的时候陈嬷嬷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太多,喘气声细而匀,一点痰音都听不到了。
刘婆子张大了嘴。
“陈姐姐,你,你气色怎么这么好了。”
陈嬷嬷放下针线,笑了一下。
“殿下给我喝了一碗水,喝完就舒坦了。”
“一碗水就好了。”
“对,就一碗水。”
刘婆子半信半疑地走了,回去之后跟另一个后厨的婆子嘀咕了半天。
到了晚上,整个八皇子府的下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殿下给陈嬷嬷喝了一碗水,治好了她多年的肺疾。
那个粗使的杂役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不自觉地往正房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门房老刘头晚上关府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小春子从后厨端了饭出来,经过前院的时候,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殿下到底给陈嬷嬷喝了什么。
小春子把脸一板。
“殿下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几个人缩了缩脖子,散了。
但从那之后,府里几个下人的态度明显变了。
以前他们见萧逸,恭敬里带着一种敷衍,那是下人对待一个废物主子的态度。
现在他们见萧逸,头低得更低,步子放得更轻,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那种敬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一个能让多年肺疾一碗水见效的皇子,不管他是不是废物,都不该被随意对待。
晚上,萧逸坐在后院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灵蔬汤。
小春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灯。
“殿下,今天的事,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水是从哪来的。”
“那要是有人往外传呢。”
萧逸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往外传也没关系,一碗水治好肺疾,听起来像是偏方,不会有人当真,就算当真了,也只会觉得是陈嬷嬷运气好,碰上我瞎猫碰死耗子。”
小春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萧逸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灵泉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一碗水就能治好多年的肺疾,这种效力放在外面,足以让任何权贵趋之若鹜。
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灵泉的事不能传出去,至少在他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之前不能传出去。
一个体弱皇子种菜养花,没人会多看一眼。
一个体弱皇子手里握着一口能治百病的灵泉,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碗把汤喝完。
小春子接过空碗,退了下去。
后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灵田时叶子晃动的沙沙声。
萧逸站起来,走到灵泉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口泉眼。
泉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清冽甘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浮上来。
他捧了一捧喝下去,灵气顺着喉咙滑进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松开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往前院走去。
身后,灵泉的水面微微荡漾,映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拢着手,在册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八皇子府中老嬷嬷病愈,据传喝了一碗水,具体不详。”
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站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