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朝会。
天还没亮，萧逸就起了床，换上朝服，坐上马车往皇城去。
这半个月他称病没上朝，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朝，所有皇子必须到齐，推不掉。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宫墙上的灯笼还亮着，文武百官已经陆续到了，三三两两地往金銮殿方向走。
萧逸下了车，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往殿里走。
他今天穿的是标准的皇子朝服，深青色的袍子，腰系玉带，头上戴着梁冠，和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判若两人，但穿在他身上依然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味道，像是一个不小心走错片场的人。
他走进金銮殿，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然后垂下眼帘，暗中催动了观气术。
他先看了自己。
手心上方浮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很淡，但很干净，周围隐约有极细的金丝缠绕，那是龙脉之气接触过的痕迹。
萧逸没有多看，把目光移向前方，从最前面开始，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龙椅上，萧渊还没有到，但那个位置上方已经有一团浓厚的金色气运在凝聚，像一条盘踞的金龙，龙首高昂，龙身盘绕，鳞爪俱全，光芒厚重得近乎实质，把整个金銮殿的最高处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金色里。
人皇气运，鼎盛浑厚。
萧逸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这气运比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庞大。
但就在那片金光的最边缘，他注意到了一丝极细的暗纹，像是纯金器物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记下了这一点，没有深究，继续往下看。
皇子队列里，最前面站着大皇子萧恒。
他的头顶有一层厚实的鸿运，颜色偏紫，正气绵长，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温润中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厚重感。
这层气运扎实稳固，没有裂纹，没有杂色，和萧恒本人那种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气质如出一辙。
萧逸在心里评估了一下，大皇子的气运是满朝皇子里最干净的，不沾邪，不惹煞，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
大皇子身后是二皇子萧瑾。
萧逸看到萧瑾的第一眼，眉头就在心里皱了一下。
萧瑾的身上缠绕着一层黑气，很浓，从腰腹处往上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上半身，只在头顶留出一小片灰蒙蒙的空间。
那层黑气像一条条细长的蛇，盘绕在萧瑾的肩颈、手臂和胸前，暗沉沉的，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更让萧逸在意的是，黑气的最深处，也就是萧瑾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更浓的暗色，几乎凝聚成了实质，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黑色种子。
阴煞缠绕，暗藏祸心。
萧逸把目光从萧瑾身上移开，继续往后看。
三皇子萧烈站在萧瑾后面几步远的位置，他的气运是红色的，浓烈张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光芒炽盛，但不够稳，有明显的波动和跳跃，像是随时会烧过头或者突然熄灭。
四皇子、五皇子和几个年幼的皇子气运各有高低，有黄有绿，有灰有白，但都不算出格，平平常常。
萧逸扫了一圈，把每个皇子的气运都记在脑子里，然后转向文武百官。
老臣的队列里，周尚书站在文臣前列。
他的头顶浮着一层淡青色的气运，清正平和，但边角处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太久的旧布，整体还在，但已经不如年轻时那般厚实。
旁边是兵部尚书，气运偏棕，扎实厚重，但表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覆盖着，像是一层薄薄的尘，算不上邪气，但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过去是礼部侍郎，气运偏白，中规中矩。
萧逸继续往后面扫，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大部分人的气运都是正常的，有强有弱，有好有坏，但基本都在正常范围内。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中间几个官员身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几个中年的文官，站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官职不算太高，平时在朝堂上也不怎么显眼。
他们身上的气运本应该是正常的，但萧逸看见，那几个人身上都缠绕着一层灰气。
很淡，比萧瑾身上的黑气浅得多，若隐若现，像是薄薄的一层纱笼在体外。
但那层灰气的颜色和质地很奇怪，不是普通霉运的灰色，也不是灾厄的暗色，而是一种死寂的、不流动的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们原本的气运。
萧逸数了一下，身上有这种灰气的官员一共四个，分散在朝堂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间没有站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关联。
他把这四个人在心里记下了姓名和大致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垂着眼帘，恢复了一贯的低调姿态。
这时候，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满殿文武躬身行礼，萧逸跟着弯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那层灰气到底是什么。
它和萧瑾身上的黑气不一样，黑气是主动缠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种进去的，带着一种阴毒的主动感。
灰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沾染上的，像是从外面飘过来，慢慢渗进去的，被动而缓慢。
而且那四个官员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不同的衙门，不同的派系，在朝堂上也没什么交集。
为什么他们身上会有同样的灰气。
萧逸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这种灰气不正常。
和南方商队遇到瘴气的事对不上，那是他还没接触到的事情。
但直觉告诉他，这层灰气背后藏着的东西，比朝堂上的党争、比二皇子的算计，都要深得多。
他收回思绪，重新专注于朝堂上的议程。
今天的大朝会主要是审议几项地方上的奏报，都是些不太重要的政务，萧逸听了一耳朵，没有放在心上。
他站在队列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朝会结束。
一个多时辰之后，太监宣布退朝。
萧逸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四个身上有灰气的官员正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各自和旁边的人说着话，表情轻松，似乎毫无察觉。
萧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那些灰气，到底从哪来的。
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看来，他这个世界，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