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盒不大，通体灰白，盒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火云素的指腹顺着其中一道槽线滑下去，微微用力，盒盖才“嗒”地一声弹开。玉质极润，灯光照上去，盒壁里像盛着一汪浅淡的雾气。
她将玉盒托在掌心，走回来，在几人面前打开。
盒盖一启，一股极清、极幽的凉气便漫了出来。那气味像深冬落在松针上的第一层薄雪，冷得发甜，又极克制，散开不过一尺远便淡了。盒内躺着三颗丹药，通体淡青，指节大小，圆润无瑕，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光晕缓缓流转，像露珠从叶尖将落未落的那一瞬。底面隐约刻着一圈更细的云纹——那是丹宗出品才有的暗记。
“这是黄品护心丹。”火云素说，“服下之后，能护住心神，防止走火入魔。时效不长，但关键时候能保一命。”
苏铃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微微一皱，吸了吸气：“师尊，这丹药很贵吧？”她盯着那颗淡青的丹药，眼睛一眨不眨，“我在九鼎丹宗的坊市上见过一次类似的，摊主开价五百块下品灵石，还说是赝品。真的怕不是要三五千……”
“贵不贵另说，难拿是真的。”火云素把玉盒搁在案几上，“为师手上就这三颗。这五十年也就攒了这三颗。”她顿了顿，视线在那三颗丹药上停了一息，“这丹方不难，难的是其中一味‘霜心草’。三十年一开花，五十年一结果，结果后三日不采，自行凋落。九鼎丹宗每五十年只放出十二颗黄品护心丹，九颗归宗门长老安排，剩下三颗由散修竞价。这三颗是怎么来的，你们不用管。”
她看向柳青云。
“你拿一颗。”
柳青云没有立刻接。
他想起三十年前。
那日下着雪。
他在修炼洞里冲了三天三夜，经脉里那股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他在洞里坐了一整日，直到体内最后一丝紊乱的灵气归入丹田，突破筑基期5层，他才缓缓睁开眼。洞外雪已经积了半尺深。火云素站在洞外的石阶上，肩上落了一层白，连发间都压了薄薄一层雪。她不知站了多久，见他出来，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错”，便转身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
那一年他刚满七十岁。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记得那个背影。后来三十年过去了，他卡在筑基期5层，再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天那样的一眼。
“师尊，弟子……”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涩。他没有说“弟子受不起”，也没有说“弟子不需要”。他知道自己卡了多久。三十年。这次在金鳞妖朝附近被两个妖修围住，他从岩壁的夹角里冲了三次没有冲出去——他需要的不是一招制敌的狠劲，是能活下去的余地。
“拿着。”
火云素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尾音。
“你若是淘到了合适的功法，用不上最好。”她说这句时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案几上的玉盒，“若是淘不到，真要去闯修身塔——服下此丹，至少能护住心神。”
她说“修身塔”三个字时语速慢了半拍。
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出来，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连涟漪都无声。苏铃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铜铃，铜铃被捏在掌心，硬生生止住了响。
柳青云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朝火云素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慢，腰弯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道别什么。直起身时，他伸手取了一颗。
丹药入手。
凉。
一股极细的寒意从掌心钻入，顺着经络的走向往手臂上蹿，像一条冰线在皮下游走。他的手指本能地一缩，指节泛白了一瞬，随即握紧。
那颗丹药被他的掌心捂住了，凉意一丝一丝地化开，变成温吞吞的、类似握着一枚被河水冲刷多年的卵石般的感觉，沉甸甸地贴着掌心纹路。
火云素把空玉盒收起来。盒盖合上时又“嗒”了一声，这声比方才更轻，像一句话被硬生生截断了尾音，又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被人合上，放回了书架。
她转头看向沈炼和陆尘。
“你们两个跟着柳师兄一起，有事随时向我禀报。”
“弟子遵命！”
她的视线在陆尘脸上停了一瞬。陆尘与她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水面纹丝不动。她抿了一下唇，唇角没有弯，只是抿了一下，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又像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火云素那个抿唇的动作极细微，但陆尘捕捉到了。那不是严厉，也不是淡漠。那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是放他们走，第二个是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我也要去，我对那很熟悉！”苏铃迅速说道。
火云素看着这个弟子，无奈点了点头。随即望向柳青云，说道：“青云，修身塔选拔要看灵根、悟性、根基，你的资质很好，但有时候选人还看缘分。如果没有被选上，也不要气垒。”
“知道了。”柳青云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火云素从案几下面又取出一只小布袋，掏出一颗棕色药丸递给柳青云：“这个是果脯丸，一颗服下，一周可以不用进食。”她顿了顿，“修身塔内虽不限时间，但你尚未突破结丹，还没辟谷，在里面不能待太久。功法浅尝辄止就行，地品功法，摸清楚一二便够用了。切记不要超过一周，越久越容易走火入魔。”
“弟子明白。”
火云素摆了摆手。
几人起身，朝火云素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王长青走在最后，步子慢一些，右手还按在胸口。
“师兄，您恢复得咋样？”沈炼问。
王长青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这身子，走两步都喘，去了也是拖累你们。”他顿了顿，掏出一个储物袋交给沈炼，“师弟，这里面有三千二百块下品灵石。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玄品体修功法。我卡在筑基三层十多年了，这次被埋伏——就是因为体修功法不够强。”
“师兄放心。”沈炼恭敬地应道。
王长青点了点头，转身往修仙洞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比柳青云窄了一圈，步子也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苏铃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王师兄这次伤得不轻。”
柳青云没有接话。他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赤色的岩壁被初升的日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几只灰羽的山雀从崖壁上掠过。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陆尘点头。
他转身往住处走，走到半路时，叫住了苏铃。
“师姐，你是怎么知道修身塔的事？”
苏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铜铃，叮当响了两声，又停了。
“我小时候在神兵阁长大。”她说，“我爹在神兵阁功法校正司管档案。我小时候去过他办公的地方，满屋子玉简，一排一排的。他不让我碰，说‘这些东西不能乱动’。”
她顿了一下。
“修身塔的事，是我在街上听人说的。说那塔里的功法品阶高得吓人，进去的人有的出来成了高手，有的再也没出来。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回家问我爹，他只说了一句——‘不要靠近那座塔’。”
“功法校正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校正司就是……把所有收来的古功法残本，整理、比对、修正。我爹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功法修正，能够让人族修士能正常修炼，一些困难的就送进了修身塔，让天资更高的人族修士修正。”
“送进塔里让人试？”陆尘问道。
“嗯。”苏铃点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修身塔的选拔，每次进去的人，拿到的残本都不一样。神兵阁会按每个人的灵根属性、经脉特征，挑一本匹配度最高的残卷。匹配度越高，修炼时越容易发现问题，就越能试出正确的路线。”
“那你怎么不留在神兵阁，过来火云宗？”陆尘问。
苏铃没有立刻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