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A大操场上军训动员大会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红底白字,在九月的太阳底下刺眼得很。程砚站在队列里,身上套着那件不太合身的迷彩T恤,帽檐压得很低。周围的新生都在小声抱怨天气、抱怨教官,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盯着远处的看台。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得能掀翻操场:“立正!稍息!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A大的兵!谁要是敢偷懒耍滑——”
程砚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站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觉得后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伦敦的九月要穿风衣,B市倒好,秋老虎比盛夏还毒,他从小在空调房里长大,哪受过这个。
昨天在璟柏川办公室站的那两个小时已经把他这辈子的军姿都站完了,今天还要来这一套。
他趁着教官向另一侧走的间隙偷摸掏出备用机,低头看了一眼。大姨昨晚给他发过消息:“到A大了?安顿好了跟大姨说一声,军训要是太辛苦,我跟你赵叔叔说一声。”赵叔叔是A大分管行政的副院长,大姨当年在外交部的时候跟他共过事。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想了三秒钟,然后举了手。
“报告教官,我身体不舒服。”
教官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哪不舒服?”
“头晕,想吐,可能中暑了。”程砚脸色确实有点白,昨晚喝酒加上没睡好,看着倒不像装的。
教官皱了皱眉,挥挥手:“去那边树荫底下坐着,实在不行去校医院。”
程砚没去校医院,径直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绕过图书馆,上了行政楼。赵副院长不在,但办公室的秘书认识他——大姨提前打过招呼了。
程砚被安排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杯温水和一摞报纸,空调开得足足的。
“赵院长说他中午才回来,您先在这儿歇着。”秘书笑得客气。
程砚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舒服。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在院长办公室待了一整个上午,中间醒了一次,喝了水,翻了翻桌上的《A大学报》,又睡了一觉。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秘书进来说赵院长那边会议延长了,让他自便。
程砚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吃午饭……
他刚拉开门,就愣住了。
走廊对面,璟柏川正从电梯里出来。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一摞档案袋,显然是来行政楼交材料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程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璟柏川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门边挂着“副院长办公室”的铜牌。
然后他的视线又转回程砚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迷彩T恤,迷彩裤,帽子攥在手里,额头上还有沙发上压出来的红印子。
“军训?”璟柏川问。
程砚把帽子往身后藏了藏:“……璟老师。”
“今天是军训第一天。”璟柏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他把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全校新生都在操场上,你在这儿干什么?”
“赵院长找我有点事…”
“赵院长今天在省里开会。”璟柏川打断他,拇指已经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上午刚跟他通过电话,讨论联合培养的事,他人在省委党校,下午才回。”
璟柏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了一个电话。程砚站在办公室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看着璟柏川的背影。
“大哥,是我,柏川。”璟柏川的语气很淡,“你小儿子今天逃了军训,躲在行政楼副院长办公室待了一上午。赵院长根本不在。嗯,对,现在是军训期间。按学校规定,逃训是要记过的。……你那边有时差吧?行,我知道了。”
程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璟柏川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把手机收回兜里,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你爸人在美国出差,说你的事暂时托我代为管束。”
程砚张了张嘴。
璟柏川终于抬起眼,那双深冬湖面似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程砚,你说,我该怎么管?”
程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璟老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