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想了很多,过得也慢。念烽心里一直纠结要不要留队,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王队长天天忙队伍里大小事,还是能抽出一点空闲,走到他俩养伤的地方,搬个凳子坐下,不急着催他们给答案,就慢慢跟他俩聊聊天、开导他俩。他说话口气温和,没有一点当官训人的架子。他说,他俩心里面的仇,跟乡亲遭的难比起来是小事。要保住家园,可如今大部分地盘都落在日军手里,他们这点委屈,只是千千万万老百姓苦难里很小的一部分。敌人到处烧房子、杀人抢东西,毁了无数老百姓幸福日子,遭殃的不只是你们的村子,是全天下老百姓的家。敌人踩在我们土地上,这份苦难不能只靠你们两个人守,要兄弟们一起联手对抗才有用。
那些关于家国、民族的大道理,念烽和石头听得不怎么懂。他俩生在山里,没读过书,看不懂这么大的局势,那些话的重量,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俩心里一直记得:打日寇报仇,日军是所有人共同的仇人。王队长从来不会拿队长的身份逼他俩做决定,每一次劝他们都是真心话。他说跟着队伍打仗的优势、单独行动到处冒险的难处,最后选择权全交到他们手上,让他俩自己慢慢想,不用着急答复。
一天夜里,四下安静,只剩风吹草木的声响。石头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这段日子王队长处处照拂,给他们疗伤,给他们落脚的地方,这份恩情他记在心底。他侧过头,低声对着念烽说道:"烽哥,王队长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石头嘴上说得简单,心里却想得明白。之前就靠他和念烽两个人四处硬闯,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若是没有王队长收留,他俩现在依旧是无家可归的逃亡之人,报仇更是无从谈起。
一天天看着队长放下手里活,抽空就过来耐心开导他俩这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念烽常在没人的时候,一遍遍回想起之前所有经历。
也是在这段安安静静养伤的日子里,他留意到了营地柴火堆旁的那条黄狗。
念烽跟着王队长走进营地,石头跟在他俩身后,一同望过去,看见一条黄狗静静趴在地上。
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沉沉耷拉着。跟前摆着半碗杂粮饭,早凉透了,一口未动。
王队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着嗓子低声道:
"叫大黄。前头那个村子,遭了鬼子屠村,全村没一个活口,就剩它熬了下来。我把它抱回营地,到现在,不吃也不喝。"
念烽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了过去。石头停在后面,静静站着,全程都在看。
看着大黄奄奄一息的样子,石头心里也泛起酸楚。这一条狗,和他们一样,家没了,亲人没了,孤零零活在乱世里。
大黄听见动静,抬眼扫了念烽一下。
不叫,不动,半点攻击性都没有,只是默默把头重新埋回前爪里。
念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蹲下,没有伸手惊扰它。
他轻声开口:"咱们都是苦命人,连命都保不住,该怎么报仇?"
话音落下,大黄垂着的耳朵轻轻颤了一下。
石头站在后面,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它缓缓抬起头,定定盯着念烽看了许久。耷拉的尾巴尖,极轻地抖了抖。隔了好半天,它身子往前挪了半寸,鼻尖试探着凑过来,轻轻闻了闻念烽的手背。
这一瞬的温顺和脆弱,让念烽心里堵着的郁结,又轻了几分。乱世里头,不止是人在熬命,连生灵,都背着一样的苦难。
石头站在一旁,亲眼看完这一幕,低声感慨:"这大黄好像很通人性。"
他心里越发确定,他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独自漂泊。留在这里,有弟兄,有依靠,才有机会替死去的乡亲报仇。
念烽收回目光,继续沉下心回想过往。之前他俩进城烧油料、打探藏宝仓库、中埋伏差点丢了性命,都在脑海里冒出来。心里的自卑、不安、害怕,慢慢都消散了。他不再钻牛角尖,不纠结自己本事普通,怕冲动连累队伍里的弟兄;也不再留恋之前东躲西藏、漂泊的日子。想了很久,心里所有事全都想开,心里彻底定了下来。
他们主动去找王队长,痛痛快快答应,一起留在营地里杀敌。只等身上伤口全都好了,就踏踏实实跟着队伍,跟着队长和弟兄们一起打敌人。
他俩不奢求队伍里什么名头,也没有多的想法,愿意留下来,往后一心一意跟着队伍上前线,不图立功出名,只求能多杀敌人,凭着自己这点本事,护住周边受尽欺负的老百姓。原本以为下定决心留下,就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往后跟着队伍安心杀敌人,不用再两个人冒险行事。可他俩万万没想到,队伍这么快就安排了第一次外出任务,会让他和石头头一回亲眼见识到真正战场上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