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旅行回来的第二天，天亮了。阳光照在唐果租的小房间窗台上。她昨晚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想多看一眼《小王子》里的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翻身摸到枕头下的书，手指碰到夹着的干枯四叶草，轻轻捏了一下。
她起床洗漱，换上熨好的米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裤。她对着镜子扎头发，试了好几次，最后弄成一个松散的辫子。她戴上圆框眼镜，检查背包，确认《小王子》和夜校笔记都在里面。
地铁站人很多。她站在黄线后等车，背包侧袋的猫爪充电宝晃了晃。上车后，她抓着扶手，看着线路图。她心里默念面试可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想换工作？”“职业规划是什么？”“能接受加班吗？”每想一句，她就揪一下衣角。
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电梯要刷工卡。她在大厅等前台联系HR，站得笔直，双手放在包上。十分钟后，一个穿浅灰色套装的女人走出来，看了她的简历，说：“跟我来。”
会议室不大。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她的简历，一页页翻。唐果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叠在膝盖上。
“唐小姐，之前的工作经历挺丰富。”他抬头看她，“行政助理、客服、销售都做过？”
“是的。”她点头，“每份工作都让我学到不同的东西。”
“嗯。”他继续翻，“学历是专科，现在在读夜校会计专业？”
“对，已经上了两年，明年毕业。”
他点点头，没说话，又翻了几页，忽然问：“目前是单身吧？”
唐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是的，未婚。”
对方停顿了一秒，合上简历，语气平平地说：“我们更倾向于招聘已婚人士，因为他们更稳定。”
这句话让唐果心里不舒服。她想起前男友说过的话：“你情绪不稳定，遇事就知道哭。”“女孩子一个人漂着，迟早出问题。”“你不结婚，以后谁管你？”
那些话曾经让她半夜躲在消防通道吃巧克力，吃完还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她今天不是去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布料有点磨手，但能感觉到《小王子》的轮廓，还有那片四叶草。
她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声音清楚：“单身并不代表不稳定，我有能力、有热情，一定能胜任这份工作。”
说完，她没笑，也没低头，只是静静坐着。
面试官没立刻回应。他把简历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过了几秒，他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表扬的话，只是说：“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结果。”
唐果道谢，起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她走过那一格格光斑，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些。
楼下大厅冷气很足。她站在玻璃门前缓了缓，才推门出去。外头很热，太阳明晃晃的。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视线清晰了。
她把简历文件夹收进背包，拉链拉好，拍了拍。
路上行人匆匆。她走到街角奶茶店，停下，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犹豫三秒，点了一杯半糖波霸奶茶。店员递过来时，吸管插好了，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地铁口。
路上喝了第一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珍珠嚼在嘴里，一颗一颗，很踏实。
她想起昨晚睡前写的备忘录：“每天夸自己三次。” 第一条：你敢去面试，就很勇敢。 第二条：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第三条：你说出了那句话，没有退缩。
她抿嘴笑了笑，嘴角一直没落下去。
地铁站入口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凉意。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楼体反着光，看不出哪间是刚才的会议室。但她知道，自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她还有两节夜校课，晚上六点半开始。她把奶茶拎好，迈步走下去。
台阶一级一级，她数到第七级时，一只麻雀从旁边的树上飞下来，落在她前方两阶处，歪头看她。她停下，它也不怕，蹦了两下，叼起地上一小块饼干屑，扑棱翅膀飞走了。
她看着它飞远，继续往下走。
站厅里人来人往，她刷卡进闸，走到候车区找了个角落站定。旁边广告屏在播洗衣液广告，画面里女人笑着抱起孩子，说：“家，就是最安心的地方。”她看了两秒，移开视线，低头翻背包，摸到《小王子》的书角，轻轻捏了一下。
列车进站，开门，她随着人流上去，找到位置坐下，把奶茶放在腿上，双手环着。
车厢晃动，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心想：稳定是什么？ 是结婚？ 是生子？ 是按别人说的方式活着？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今天她说出了那句话，没有低头，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单身。
这就够了。
车到站，她起身，拎着奶茶下车，跟着人群往外走。出口扶梯缓缓上升，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背上，暖烘烘的。
她走到地面，深吸一口气，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背包，确认所有东西都在。
然后她拐了个弯，朝着夜校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她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里面摆着的新款荧光贴纸。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买了一张写着“我超棒”的黄色贴纸，撕开，贴在夜校课本的封面上。
店员笑着说：“小姑娘真可爱。”
她回了一句：“谢谢，我是大人了。”
走出店门，她把课本抱在胸前，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阳光洒下来，照得人身上轻飘飘的。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
街边一棵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刚好落在她脚边。她看了一眼，没捡，也没踢开，就那样跨过去，继续走。
风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左腕上的红绳，母亲编的，一直没摘。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得更稳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