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细心调养,大个的身体基本痊愈,精气神慢慢恢复如常,闲暇之余,又能拉着四兴坐在一起喝酒闲谈。
四兴这几日待在大个家里,日子过得安稳舒坦,和小翠一家相处融洽,彼此的情谊也愈发深厚。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四兴夜夜留在小翠家陪护大个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自己爹娘耳朵里。
乡下村落向来如此,每个村子都有几位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人,整日守在村口巷尾,打探邻里街坊的家长里短。方圆十来户人家的大小琐事,全都逃不过她们的耳朵。很多原本平平无奇的小事,经过她们添油加醋、四处散播,转眼就会变成传遍全村的大新闻。
四兴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平日里一得空闲,几个妇人便凑在一处扎堆唠嗑,互相拼凑各家的新鲜事。四兴父亲也因为她这爱传闲话的毛病,没少动手教训。可这类人向来本性难移,三天不念叨是非就浑身不自在,任凭打骂,始终改不掉嚼舌根的习气。
老话常说,一铺床睡不出两样人。四兴的父亲看着老实本分,实则也爱掺和邻里闲事,谁家闹出矛盾纷争,他总爱上前插嘴评理,到头来往往惹得一身麻烦,落不到一点好处,还得招人埋怨。也正因如此,四兴父母在村里的人缘并不算好,很难得到邻里的敬重。
其实这件事,四兴早有预料。此前他特意叮嘱身边的小弟兄们,时刻留意村里几位长舌妇的动向,只要她们扎堆闲谈,就寸步不离盯着,防止闲话外传。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何况都是些小孩子,流言蜚语还是蔓延开来。
也亏得这事牵扯的是四兴,村里众人都忌惮他的脾气,怕被他找上门报复,所以消息迟迟没有大肆传开。若是换做村里旁人,估计当晚就已经传开了。
这天傍晚,四兴在大个家吃完晚饭,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慢悠悠踱步回家。还没踏进院门,母亲的谩骂声就从屋里冲出门外,声声刺耳。那番粗俗泼辣的乡间骂言,粗鄙难听,根本无法复述,从头到尾尽是乡间最难听的虎狼之词。
四兴父亲更是怒气冲冲,手里抄着一根扁担,快步从屋里冲出来,抬手就要朝四兴砸下去。
此刻的四兴,早已被母亲劈头盖脸的谩骂惹得心火烧起。眼见父亲举着扁担动手,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两条粗眉紧紧耷拉下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父亲。四兴眼神凛冽、气场强硬,父亲高举扁担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僵持在原地。
跟在身后的小弟兄们见场面剑拔弩张,生怕闹出大事,立马撒腿狂奔,转头往先生家里报信求助。
没过多久,先生和草半仙一前一后,匆匆赶到了四兴家中。
草半仙看着僵持的父子二人,满脸尴尬,红着脸憋了半天,只挤出几声干涩的轻笑。
还是饱读诗书的先生沉稳干练,还未进门,就快步上前拉住四兴的父亲,不停说好话劝解,主动揽下所有过错,将整件事的缘由都归到自己身上。
四兴父母虽说不怎么招人待见,不过也是精明人,深知先生和草半仙都是村里德高望重、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当即顺势借坡下驴,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四兴父亲连忙抬手相让,热情引二人进屋落座。
进屋之后,四兴父亲忙着招呼两位长辈坐下,母亲端来两碗热茶和一盘麻糖点心,默默退到门口站着。这是乡下早年的老规矩,家中来客,女人负责烧茶做饭、打理琐事,不能上桌落座陪客。
三人坐在屋内谈古论今、闲谈天地,气氛慢慢缓和下来。站在门口的四兴听着屋内的谈笑风生,知道这场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他当即转头,低声招呼身后的小弟兄:“跟我走,找老棒子算账!”
守在门口的四兴母亲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明白四兴要去寻谁闹事,急忙出声阻拦:“四,不能去!”
屋内的先生也听见了动静,连忙开口喊话:“老四,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先生快步追出门外,严肃叮嘱:“老四,你给我安分点!这事已经翻篇了,不许再节外生枝,听见没有?”
四兴敬重先生,见先生追出来劝阻,便不敢再肆意妄为,乖乖站在原地。老学究吗!免不了一些啰唣。
先生耐心开导许久,讲清是非道理,随后打发一众小弟兄各自回家。临走之前,四兴悄悄凑到伙伴们身边,低声留了一句暗语:“晚上,野猫叫。”
几个小弟兄心领神会,纷纷点头,四散归家。
夜色渐深,四兴躺在床上静静等候,一直熬到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吠了。他悄悄趴在窗沿观望,确认村里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安睡,便轻手轻脚溜出家门。
他挨个走到小弟兄家门口,模仿野猫的叫声联络众人。片刻之间,一众伙伴尽数聚齐。四兴大手一挥,沉声开口:“走,找老棒子算账!”
四兴口中的老棒子,是四邻八乡有名的媒婆,大家习惯叫她花婆子。此人本性不坏,热心帮人牵线做媒,十里八乡的青年婚嫁之事,她全都了然于心。唯独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碎话多,最爱四处散播闲话。四兴心里清楚,此番自己陪护大个的流言,就是这妇人到处传开的。她家和大个家一墙之隔,窗对窗,邻里相近,最是容易窥探闲话、搬弄是非。
来到花婆子家门口,四兴心头怒火难平,上前对着门板狠狠踹了两脚,高声喝道:“老棒子,你给我出来!”
深更半夜,连夜虫都休息了,四兴人高马大、声如洪钟,这一声怒吼几乎惊醒了大半个村子。
片刻之后,花婆子家中亮起灯,花婆子夫妻二人推门而出,身后还跟着自家儿子。
四兴怒气上涌,快步上前,一把薅住花婆子的衣领,抬手就要动粗。好在花婆子丈夫反应迅速,连忙上前死死抱住四兴,这才拦住了他。
花婆子丈夫满脸疑惑,开口询问:“老四,半夜三更,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四兴松开手,指着花婆子厉声质问:“你问问她自己,她做了什么好事!往后再敢搬弄是非、乱嚼舌根子,我非点了你家这窑子!”
片刻之间,周边邻里纷纷闻声聚拢过来,众人心中已然猜到缘由。全村人都知晓花婆子嘴碎爱搬弄是非,此刻见她招惹到老四头上,全都站在一旁看她的哈哈笑。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先生和师娘也匆匆赶了过来。师娘连忙上前拉住四兴的手:“老四,师娘在这儿,不许胡闹,听话,别冲动。”
四兴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何况他向来敬重先生夫妇,看师娘火急火燎,心头的怒火也就渐渐平息,不再出言争执,乖乖站在师娘身旁。
这时,花婆子的儿子见四兴安静下来,上前一步怒声呵斥:“老四,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
说罢,便扬手想要上前和四兴动手。
他比四兴年长几岁,从小就和四兴不对付,屡屡争执打斗,却从来没有占到过便宜。如今更是远远不是四兴的对手。
这些年在学校,四兴跟着体育老师习得一身拳脚功夫。这位体育老师祖上是走江湖开镖局的,家里武师众多,在当地小有名气。老师见四兴性情爽朗、身形高大又有一身的蛮力、虽是时长惹祸倒有几分江湖义气,和自己极为投缘,便毫无保留,将一身本事尽数传授。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学得认真是教的越是开心,久而久之,四兴的这一身蛮力就变成了本事,本来年龄相仿的人都不在话下,现如今就更没个对手。
都是一个庄子的,平日之事知根知底,花婆子丈夫知道自家孩子非得吃亏。何况今日老四还在气头上,若是上去,这亏还少的了?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儿子,强行拽着他往屋里走,花婆子自知无趣,也急急的跟了回去。
有先生出面调解,这场深夜闹剧就此平息。四兴跟着先生回了住处,一众小弟兄也各自归家。先生担心四兴夜里再要闹事,特意和四兴父母商量,让四兴就在自己留宿。
次日白天,四兴照常去大个家串门。刚到门口,就看见院中的木盆里有几件带血的衣物。大个垂着头,落寞地坐在门槛上,神色灰暗。
四兴以为是花婆子一家找大个麻烦,急步上前来到大个跟前,问个究竟。
从小翠口中,四兴才得知:小翠妈妈腹中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小翠妈妈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躺在床上气息虚弱、有气无力。
听闻消息的草半仙,一早就背着竹筐进山采药,替她调理身体。师娘知晓产后体虚难以恢复,特意叮嘱四兴,夜里去田间捕捉几只野斑鸠,也就是村里人说的野鸽子。乡下自古流传偏方,体虚失血的妇人食用野鸽子炖汤,最是滋补养身、恢复元气。
这点小事对胆四兴来说不值一提。当天夜里,他就出去捉了几只野鸽子,和大个一起仔细处理干净,炖清汤,给小翠妈妈补养身体。
就这样,草半仙白天上山找草药,四兴晚上出门,田间地头抓野鸽子。小翠妈妈慢慢也缓过劲来了,打这以后,她的肚子就再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