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苏晚走到博物馆门口时,沈叙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他问:“吃早饭了吗?”“吃了。” 她答。他点点头,发动车子。车程不算长,比去老城区那次近一些,窗外的景致却退得很快 —— 连片的商铺慢慢稀了,换成成排的行道树,再往后,树也疏了,路两边铺开大片荒地,间或冒出几栋灰扑扑的老旧民居,墙根爬着杂草。车里很安静,两人偶尔说一两句路边的景物,不像从前那样全程沉默,气氛松快了不少。
车子拐下旧公路,再往前开几十米就到了。旧织坊的原址就坐落在路边,早已经成了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半埋的碎砖、朽烂的木梁,杂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就哗哗地晃。旁边挨着几栋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院子里晒着衣服,看着像是还住着人。他们停好车下车,站在空地边望了一会儿。地上连半块牌匾残片都没有,也找不到任何织机的痕迹,如果不是提前对着档案核对过位置,任谁也想不到这里曾经有过一家红火了半辈子的织坊。
他们挑了离空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
土坯墙的木门,敲上去闷声闷气的。门后先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跟着猫眼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隔了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有点驼,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沿结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沈叙上前半步,声音放轻,说明来意,问起早年这里的裕丰织坊。老人眯着眼打量他们几秒,把门缝拉大一点,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空气里浮着晒过的旧棉絮味,混着一点草药气。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矮方桌,几条长板凳磨得发亮。老人给他们倒了两杯温茶水,杯口带着细细的一圈茶垢,自己也拉了条板凳坐下,捧着缸子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说他二十出头就在织坊里当帮工,调线、染布、扛活都做过,织坊关门后他没别处去,就在这旁边盖了间房,一住就是四十多年。
“织坊里人多,大多是附近的姑娘媳妇。” 老人说着,指节敲了敲缸沿,像是在敲当年的织机节拍,“就有一个女人,挺特别的。姓什么真记不清了,就知道她男人和闺女早前都没了,剩她一个。总穿件藏青的布衫,坐在最里面靠窗那台织机,一天到晚不说话,别人歇工她还织,手比旁人慢半拍,可出来的布,纹路匀得像量出来的,没人比得上。”
他顿了顿,眼角皱起细纹,像是又看见了当年的机房:“织坊散伙那天,大伙都抢着收拾东西走,就她最慢。最后锁门的时候,她还站在机子旁边,盯着那块没织完的布。后来她也走了,没人问过去向,也没人再见过她。”
苏晚捧着杯子,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等了等才问:“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又忽然停住:“要说留…… 她织的最后一块布,没带走。就扔在织机上,暗青色的,织了小半年。后来房子拆的时候,东西都清走了,那块布最后去了哪,没人知道。” 他又琢磨了几秒,补充道,“走的那天她怀里揣了个小布包,就这么大点儿。” 老人伸手比了个掌心的大小,“用同色的布包着,揣在棉袄里襟,走路都用手捂着,像是挺金贵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没看清,也没人好问。”
话说到这里,老人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带着老人家特有的随和与了然,随口问了句:“你们是一起的吧?”
屋里静了一秒,窗外的风刮过墙根的草,沙沙地响。
换作从前,苏晚大概会沉默不语,不置可否。可这次她抬眼,对着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轻,却很明确。
沈叙本来望着墙角搁着的半只旧纺线锭,听见这话转过头来。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移开目光,就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很稳,带着点淡淡的了然。苏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过来,指尖轻轻蹭了下杯沿,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闪,只是耳尖悄没声地泛了一点热。
老人也没再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叹了句 “都不容易啊”,像是说当年那个织坊的女人,又像是说别的什么。
又坐了片刻,两人向老人道了谢,起身出门。
回到车里,沈叙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扶着方向盘,望着窗外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沉默了会儿说:“她走的时候怀里揣的东西,可能就是种子。”
苏晚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那块绣布是多年后才被捐赠出去的,那粒种子或许一直跟着那个女人,辗转了很多地方,最后才被她缝进了布的夹层里。她望着窗外晃过的荒草,忽然轻声说:“她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谁。”
“可她还是留下了那块布。” 沈叙说。
苏晚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对。若是真的想彻底掩埋,就不会留下布,更不会留下那粒种子。她是不想让人找到她,却又想让后来的人,看见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沈叙发动车子。回程的路上,两人没再聊织坊和女人的事,随口说着路边的树,说着傍晚的天气,语气轻淡自然,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子。她是不想让人找到她,却又想让后来的人,看见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沈叙发动车子。回程的路上,两人没再聊织坊和女人的事,随口说着路边的树,说着傍晚的天气,语气轻淡自然,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