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三人沿着来时拉好的路线缓步回撤。没有人回头,白雾如活物般贴着地面无声流淌,丝丝缕缕,带着刺骨的阴冷,仿佛在挽留闯入者。
一直走出白雾笼罩的核心区,空气才骤然清爽,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驱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腥甜。
郝建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腰间对讲机,粗糙的指尖精准按下通话键,语气沉稳如磐石:“总队,人已经找到了,雾源也已经找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杂音,紧接着是总队沉稳厚重的声音:“找到了就好,雾源你们能否处理?”
郝建微微蹙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白茫茫的下河村雾区。那里仿佛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吞噬着所有光线。“不知道,在地下洞穴,无法确定深浅。如果需要处理,还需要专业人员来处理。”
话音刚落,对讲机那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专业人员?你说什么鬼话!我们就是专业人员,没有比我们更专业的了!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处理。需要什么支援,你就说,不要再跟我说这样的废话了!”
郝建捏着对讲机,沉默一瞬。他转头,目光扫过身侧的王晋,最后落在浑身沾满湿泥、脸色苍白的张大山身上。
王晋站在一旁,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远处翻涌的白雾,安静等待。张大山垂着手,裤脚沾满坑底的湿泥,神色紧绷,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郝建重新对准对讲机,字句清晰:“收到总队。现场情况:雾源是巨石下方的地下洞穴,白雾持续从洞口涌出,洞穴深度未知,内部有异响。我们需要绳索、强光探照灯,再加两套备用防毒面罩。另外,需要外围队员封锁整片下河村入口,防止村民误闯雾区。”
“物资十分钟送到。记住,优先探明洞穴根源,不要贸然强行破坏。有突发情况立刻上报。”
“收到。”郝建松开按键,将对讲机挂回腰间,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大山搓了搓沾满泥垢的手掌,声音沙哑:“郝队,那洞底下的声音,我挖石头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里来回挪动,又像是……喘气。”
王晋闻言,下意识催动鉴定能力,目光锁定那片翻滚的白雾。几秒后,他眉头紧锁:“鉴定只能确认白雾本身只是普通的水汽混合物,但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地层挡住了,看不清,只觉得……很压抑。”
郝建抬手拍了拍腰间的战术装备,目光如炬:“物资马上就到。王晋,等装备到位,你跟我进洞探查。张大山,你留在雾区外面,由队员看管,不能再靠近洞口。”
“郝队,那地方我熟!我可以带路!”张大山急忙上前一步,眼中带着急切。
“不行。”郝建直接回绝,语气不容置疑,“洞内危险未知,你没有防护装备,不能进去。”
郝建看着满身泥垢却眼神执拗的张大山,语气稍缓,郑重安排:“张大山,这片区域你最熟悉。一会儿由你来当向导,带着队员从雾区外围,一直到地底雾泉洞口这段路线全程引路。你要稳住路线轨迹,绝对不能让人在雾区里迷失,明白吗?”
张大山挺直腰板,一扫之前的茫然忐忑,眼底满是笃定,重重点头:“明白!交给我绝对没问题!我在这下河村活了几十年,这片荒坡渡口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路!”
“这样就好。”郝建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有本地熟人带路,能最大程度规避雾区迷路的致命风险。
他转头看向身旁待命的老队员老李,沉声下达指令:“老李,带上汽油灯,我们深入雾区,好好探查一番地底雾泉的情况。”
老李立刻攥紧手里的制式汽油灯,抬手问道:“好的郝队,需要带多少队员一同进去?”
郝建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海,神色严肃:“人数不限,全员分散排布。保证雾区内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明火,所有人视线之内必须能看到火焰光源,全程联动,彻底杜绝迷失方向的可能。”
老李瞬间领会意图,转身挥手,数名执法队员立刻围拢。两两一组领取汽油灯、阻燃火把,快速检查装备。昏黄的灯火依次点亮,跳动的火苗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也为即将踏入的未知雾区,点亮了一道道安全火光。
张大山主动走到队伍最前方,熟稔地整理了一下衣物,目光紧紧锁定那条通往雾泉洞口的小路。
接到指令,在场队员动作利落,迅速整理背包装备、检查枪械、紧固安全绳索。一排排汽油灯被依次点燃,明亮的橘黄色火光刺破厚重白雾。
众人严格按照二十米间距定点站位,一盏盏灯火在白茫茫雾海里连成一条纵深的光轨。火光相互映照、彼此可见,牢牢锁死往返路线,彻底杜绝雾中迷路的风险。
火光之外是浓稠到极致的白雾,死寂压抑;火光之内,视野稳定、路线清晰,整片危险雾区被硬生生撑开一条安全通道。
队伍沿着灯火通道稳步向内推进,一路深入荒坡雾源腹地。越靠近地底洞口,雾气越冷、越浓,周围的湿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沿途队员定点留守,每走过一段,就留下一人守灯卡位。
一路递进、一路留人。
等到众人终于抵达冒着白雾的土坑雾源处时,身后的队员已经全部错落守在沿途灯火点位,原地只剩下最后三人——郝建、王晋、向导张大山。
坑底的巨石早已被掀开,黑漆漆的地穴洞口静静敞着,源源不断的白雾从幽深地底翻涌而出,丝丝缕缕、连绵不绝。洞口之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一头蛰伏在地底的巨兽,无声吞吐着迷雾。
四周静得可怕,只剩白雾流动的细微嘶嘶声,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低语。
王晋盯着黝黑深邃的洞口,心底发紧,转头看向郝建:“郝队,要不要等等再说?支援马上就到了。”
郝建目光沉定,牢牢望着地穴深处,语气果断:“来再多人,能下洞探查的也就寥寥几个。不等了。支援到了,他们顺着灯火通道自然能找到这里,就我们两个先下去。”
幽深黑洞望不见尽头,地底阴风隐隐往上灌,混杂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王晋看着漆黑洞口,头皮阵阵发麻,直白坦言:“郝队,里面估计什么也看不清,就我们两个下去,我实话,我害怕!”
郝建侧头看他,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我也怕。但我穿了这身衣服,我就得第一个上。”
王晋当即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我没穿你这身衣服啊!我也没工资啊!”
郝建无奈白了王晋一眼,语气严肃却带着几分温和的期许:“王晋同志,等你毕业了,这身衣服你自然会穿上的。为了人民,就算牺牲,也是光荣的。”
听着郝建郑重的话语,王晋心底的怯意淡去了几分,纵然依旧忐忑,却也不再推脱。
郝建见状不再多言,动作利落地拿起一旁备用的全套轻型防护服,上前亲自帮王晋穿戴整齐。他一丝不苟地扣紧每一处卡扣,拉紧腰间绑带,确认防护严实无漏洞后,又将头戴式探照灯稳稳固定在王晋头顶,调试好光源亮度。
做完这一切,他也快速穿戴好自己的防护装备,头顶探照灯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束,刺破洞口萦绕的白雾。
洞口白雾翻涌,黑漆漆的地底一片沉寂。郝建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抬手朝着漆黑的地穴深处轻轻一抛。
石块飞速坠落,几秒后,清脆的落地回声从地底传来,声响空旷、短暂,没有层层叠叠的悠远回音。
两人凝神分辨,郝建语气稍松:“不深!听回音测算,也就七八米的深度,而且落地回声空旷松散,底下的空间感觉很大,不是狭窄的小道。”
头顶两束探照灯光穿透缭绕的白雾,斜斜照向地底,隐约能看见下方平整的地面。
张大山站在坑边,忍不住低声提醒:“郝队,洞不深是真的,但底下雾更浓,我上次隐约看见里面空空荡荡,可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趴着,你们千万小心。”
郝建微微点头:“放心,我们谨慎探查,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来。”
说罢,他率先蹲下身,抓稳洞口边缘的土石,做好下洞准备。
漆黑的洞口阴风阵阵,白雾盘旋翻涌。王晋攥着腰间的安全绳,深吸一口气:“郝队,还是我先下去吧!”
郝建嗤了一声:“说什么屁话呢!你力气大,我下去要是发现不对劲,你能立刻拉我上来。不过你既然主动要下,也行,你先下去。”
王晋一脸无奈:“郝队,我就是客气一下。”
“别说废话,快下去!”郝建伸手绷紧固定好的安全绳,“抓紧绳子,脚下踩稳,洞里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大声喊我!”
王晋不再推脱,双手牢牢攥紧粗壮的安全绳,双脚蹬住潮湿粗糙的洞壁,借着力道稳稳顺着绳索缓缓溜落。头顶的探照灯射出一道雪亮白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白雾,一路向下探照。
七八米的高度转瞬即至,双脚稳稳踩落在坚硬平整的溶洞地面。
落地的瞬间,异样感扑面而来。
整座地下溶洞极为开阔,穹顶高高隆起,那些源源不断涌出的迷幻白雾,全部汇聚、盘旋在洞顶区域,顺着岩层缝隙不停翻涌升腾,大半朝着洞口外飘出。而溶洞下层的空间,没有半分白雾笼罩,除去极致的漆黑,便是一片空旷寂静的空地,地面干燥平整,四周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异物。
“郝队!底下空间特别大,雾气全部堆积在洞顶,下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异常!”王晋仰头喊道。
洞口传来郝建沉稳的回应:“你站在原地别动,等我下来。”
绳索摩擦的轻响传来,郝建顺着绳索飞快滑落,短短几秒便稳稳落地。
他第一时间抬手调试头顶探照灯,两道凌厉的白光瞬间撕开地底的漆黑,横扫整片空旷的溶洞。穹顶高耸陡峭,岩壁错落起伏,纹理斑驳古老,宽敞的空间足以容纳数十人同时活动,空旷得令人心底发怵。
郝建握着探照灯,缓缓转动身形,目光精准捕捉到了雾气流动的轨迹。洞顶所有翻涌的白雾,都从溶洞最深处的黑暗通道里源源不断溢出,顺着穹顶岩层飘向出口。
“这洞穴居然这么大?藏在村外荒坡底下这么多年,村里人世代居住在此,居然从来没人发现过。”郝建低声感慨。
整片地底死寂无声,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微微回荡。郝建转头看向头顶洞口,能隐约看见上方留守队员点亮的灯火余光:“上面队员已经留好了汽油灯,沿途灯火连贯,退路绝对安全。我们不用停留,直接往前探索,去雾气流出来的源头看看。”
王晋点点头,紧随郝建的脚步,朝着溶洞深处那片幽深未知的黑暗通道,缓步迈步而去。两道雪白的光束并肩向前推进,一点点剥离黑暗。
两人放轻脚步,探照灯的光束左右小幅扫动。往前走出大约百多米,水声隐隐从黑暗里传出来。
两束白光向前一探,一条地下河横在了眼前。河面约莫十米宽,水流不急,水面泛着淡淡的冷光,静静流淌。
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整块块青石垒砌而成。桥身两侧立着石栏杆,一根根立柱上面,都雕刻着盘绕的石龙,鳞爪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桥身足足五米宽,足够数人并排通行。
郝建停下脚步,探照灯抬高,仔细打量石桥上的石刻:“好家伙,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古石桥?”
王晋也把灯光落在立柱石龙上,凝神催动鉴定能力。
【大秦人工青石拱桥,雕刻石龙,年代久远,无直接凶兽气息,石桥结构完好】
王晋低声开口:“是秦代造的桥,不是天然形成。”
郝建缓步上前,走到桥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的青石栏杆。指尖抚过石龙的纹路,石刻虽然被地底潮气侵蚀,轮廓依旧完整。
“看样子很多年了。这溶洞从来没人发现,到底是谁,在这地下河上修了这么一座桥?”郝建转头看向王晋,“小心点,我们过桥,看看对岸是什么。”
他抬脚踩上石桥桥面,青石稳固,没有晃动。探照灯的光穿过桥面,投向河对岸更深的黑暗之中。
王晋的探照灯扫过立柱上盘曲的石龙,灯光在石刻凹凸的鳞爪上晃动,他侧头看向郝建,随口猜测:“会不会是秦始皇给自己修的陵墓?”
郝建伸手敲了敲冰凉的青石栏杆,目光望向桥对岸无边的黑暗,低声应道:“想什么?估计差不多吧!”
他顿了顿,灯光沿着石桥桥面缓缓向前推移,水面映出两道晃动的白光:“不过也只是猜测。先别分心,桥面看着结实,但地底环境复杂,咱们一步一步走,别靠栏杆太近。”
王晋点点头,光束向下扫过桥面青石缝隙,青苔在潮湿的石缝里隐隐泛黑。两人并肩,慢慢踏上这座雕刻着石龙的古石桥,脚步声落在石面上,在空旷溶洞里轻轻回响。
随着脚步深入桥心,水声愈发清晰,而那股从桥对岸吹来的阴风,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郝建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王晋噤声。
探照灯的光束穿透黑暗,照向对岸的岩壁——那里,似乎有一扇紧闭的石门,半掩在阴影之中。
两人踩着青石桥面走到桥的另一端,探照灯向前一扫,两扇巨大的青铜门赫然矗立在溶洞深处。
厚重的门板表面布满繁复交错的纹饰,线条古朴厚重,层层叠叠的图案在雪白灯光下明暗交错,一眼望不全全貌,带着一股沉寂千年的压迫感。
王晋脚步顿住,眼睛盯着面前的巨门,不由得低呼出声。
“我去,青铜门!郝队,这绝对是秦始皇修建的陵墓。不然谁有这么大财力?”
郝建抬灯仔细打量门板上的刻画,嘴角扯了扯,开口反驳。
“说什么屁话呢!秦始皇是一个皇帝,他在位期间,修建了那么多工程,哪里还有余力修建这样大的陵墓。应该是胡亥给修的,不然也不会四年就把大秦败完了。”
王晋侧过头,挑眉看向郝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郝队,你还是始皇脑残粉啊!看不出来啊!”
郝建白了他一眼,探照灯沿着青铜门的接缝缓缓移动,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青铜表面。
“谈不上什么粉丝,就是读过几段史料。先别扯这个,看看这门能不能推开,小心门后藏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