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擦着苏婉的耳侧飞过去,在门框上砸得粉碎。
"跪下。"
李氏跪在地上,回过头来,哭声还没收住,一根手指已经直直戳过来:"毒害亲妹,你还有脸进这个门?"
苏婉站着,没动。
两位族老分坐两侧,茶碗冒着热气。苏萌跪在李氏身后,两只手缠着黑布,肩膀一抽一抽。
"苏婉。"族老甲把茶碗一顿,"跪下回话。"
"跪谁?"苏婉看他,"跪家法,还是跪这位二姨娘的眼泪?"
"放肆!"
"她是妾,我是嫡长女。"苏婉转头看向李氏,"要我跪她,府里的规矩,从哪一年改的?"
李氏脸一僵:"我不跟你论规矩——你调配毒物,残害庶妹,人证物证俱在!"
"物证在哪?"
李氏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丫鬟捧上托盘,盘里一只小瓷瓶,瓶口沾着干了的红。
"昨儿夜里,婆子搜你的屋,从妆台暗格里翻出来的。"李氏一字一句,"你还敢说不是你的?"
苏婉看了一眼那只瓶子。
"是我的。"
堂上一静。
族老甲站起来:"你认了?"
"我认它在我屋里。"苏婉说,"我不认,这是我调的。"
"狡辩!"
"二姨娘。"苏婉往前一步,"我问你,你女儿的手,涂的是什么?"
"涂的就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毒物!"
"那好。"苏婉从袖里摸出一只细口小瓶,当着满堂人的面拔开塞子,"这一瓶,也是我屋里的东西。你看清楚——跟盘子里那瓶,一样吗?"
两瓶摆在灯下。一只瓶口发黑,气味冲鼻;一只瓶身透亮,里头沉着细碎的星子。
"不一样。"族老乙先开了口。
"是不一样。"苏婉提起刷子,在自己左手的指甲上按下,一层,两层,"盘子里那瓶,沾皮就烧。我这一瓶——"
她把手举到烛火下。细钻的光在灯下一溜,像撒了一把星子。
"我烂了吗?"
没人应声。
"我自己的东西,涂在自己手上,好端端的。"苏婉盯着李氏,"我要害人,为什么不用别的,偏用一瓶我认得、旁人也认得的?"
"你——"
"除非那瓶子,压根不是从我屋里搜出来的。"
李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去把昨夜搜屋的婆子叫来。"苏婉转向刘氏,"让她说说,暗格朝哪边开,格子里除了瓶子,还压着什么。她说得对,我认。"
"她要说不对呢?"
"那这瓶子,就是有人替我'翻'出来的。"
门外恰好有人来报:"老夫人,昨夜搜屋的张婆子,带到。"
张婆子一进门就跪,头磕在地上不敢抬。
"你说。"族老乙开口,"大小姐屋里那只暗格,是怎么开的?"
"回……回老爷,是老奴撬的。"
"往哪边撬?"
"往……往左。"
苏婉笑了。
"我屋里那只暗格,往右开。"她说,"左边的板子是死的,一撬就裂。张婆子,你撬裂的那块板,此刻还在我房里躺着——要不要抬来,给你当面对一对?"
张婆子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是二姨娘身边的春杏!是春杏塞给老奴的瓶子,让老奴放进大小姐暗格里的!瓶子不是老奴配的,老奴只收了银子!"
李氏膝行两步,扑上去要捂她的嘴:"贱婢!血口喷人!"
晚翠一把架住她。
"松开我!"李氏挣着,声音陡然拔高,"老夫人!这贱人私通外男,怀了野种,那枚玉就是那男人的!她怕孩子的爹被查出来,就拿毒物毁我女儿的手灭口——"
"够了。"
上首的刘氏抬起眼皮。
她没看李氏,只看着苏婉。
"婉丫头,你那枚玉,拿出来。"
苏婉的手停在袖口。
"祖母要它做什么?"
"我看看。"
"这是旁人相赠的贴身之物。"
"我知道是旁人送的。"刘氏的声音沉下去,"我问的是——它是不是,从一面镜子里拿出来的。"
满堂死寂。
苏婉抬眼,直直看进刘氏那双昏沉的眼睛里。
"祖母见过那面镜子?"
"我没见过镜子。"刘氏说,"我见过,拿过那面镜子的人,后来是怎么死的。"
她抬手,指腹在自己眼角一道旧疤上,慢慢抹过。
"三年前,礼部侍郎家的老太太,得了那面镜子,从后园井里捞上来一箱子金玉。"
"隔天,她家姑娘就吊死了。"
"都说是殉情。"
"她娘那张脸,"刘氏顿住,"跟我这道疤,在同一个地方。"
苏婉的指尖,慢慢收紧。
族老甲回过神,一掌拍在桌上:"什么镜子不镜子!苏婉私相授受,来历不明的玉佩,连同这瓶毒物,一并留下,充作证物!"
"证物?"苏婉把玉攥进掌心,"就凭一枚玉,定我的罪?"
"那是你说不清来历的东西!"
"我说得清。"苏婉举起手,照着满堂人,一字一句,"这玉,是我孩儿他爹留下的。他姓甚名谁,我不说。可谁想动它——"
她掌心一收。
掌缝里,玉光一闪。
同一刻,宫墙里,一处不起眼的偏殿。
萧逸正低头看一卷兵符,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那一下不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动了一动。
他睁眼,看向窗外,眉头一点点拧紧。
"陆七。"
"属下在。"
"去查。"萧逸的指节慢慢收紧,"城东。今夜。"
正堂里,苏婉话音未落,墙角那口半开的箱子,被一阵门风带得"吱呀"敞开了。
赤金点翠的凤头面,明晃晃躺在里头。
苏婉的脚,钉在了原地。
这支头面,是二房从她屋里硬抢去的。抢的时候,凤嘴里衔着两颗红宝石,眼睛一样亮。
此刻,凤嘴空着。
两颗,全没了。
"头面!"苏萌先叫起来,"那头面的眼睛怎么没了——"
话没喊完,堂外一声惊呼。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老夫人!西跨院墙根底下,挖出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箱子。"小厮哆嗦着,"跟堂上这口,一模一样。"
刘氏手里的拐杖,"当"地落地。
苏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微微发烫的玉。
先抢头面。再掏宝石。最后,送一口一模一样的箱子进门。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镜面上那行字,忽然浮上来——
"第四次轮回,第37天。她们开始搬东西了。"
原来,这才是第37天。
"这不是冲我来的。"苏婉抬起头,看向刘氏。
"是冲您那口箱子来的。"
堂外,又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贴着墙根,一件一件,往正堂这边挪。
苏婉掌心的玉,猛地一烫。
烫得她手一抖,几乎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