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手工坊，空气中弥漫着棉布和针线的气味。季远舟正在整理工作台，门帘被人掀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请问，这里收学徒吗？”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粗糙得像个小老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季远舟放下手中的布料，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师父，”小伙子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我叫张建国，今年二十一。”
师父。这个称呼让季远舟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小伙子，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忐忑，站在省城纺织厂的大门口，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进来吧，”他点点头，“先看看环境。”
手工坊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裁剪台上铺着深蓝色的布，各种尺寸的剪刀挂了一排，熨斗放在角落里的煤炉上，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墙上挂着几幅绣品，都是他的作品——有并蒂莲，有燕子，有梅花，都是母亲当年喜欢的花样。
小伙子看得很认真，眼睛里带着光。
“学这个很苦的，”他说，“你能吃苦吗？”
小伙子点头：“能。我爸说了，手艺人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
他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耳熟，好像是父亲以前说过的。是的，手艺人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你爸是做什么的？”
“木匠。在村里给人打家具。”张建国挠挠头，“我爹说，现在机器做的家具好看是好看，但不结实。还是手艺人做的家伙事儿靠谱。”
季远舟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什么都不懂，以为学门手艺就能吃一辈子。现在，他要把这句话传给下一代了。
“亮子，”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出来一下。”
张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他一看是张建国，眼睛亮了：“建国？是你小子！”
原来两人是小学同学。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亮子，原来你在这儿学手艺呢。”
“那是，我师父手艺好着呢。”张亮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师兄弟了。”
季远舟看着两个年轻人，语气平静：“张建国，你想好了？学这个是要下苦功夫的。”
“想好了。”张建国的回答很干脆，“我爹说了，手艺人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我想学门手艺，将来自己开店。”
“好。”季远舟点头，“明天开始来上班。先从最基本的学起，裁剪、缝纫、锁边，一样一样来。”
张建国，郑重其事地给他鞠了一躬：“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别搞这些虚的。”季远舟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笑了，“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这一天，手工坊里多了一个人。季远舟把母亲当年教他的针法，一遍遍示范给年轻人看。年轻人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肯吃苦，不懂就问。
傍晚时分，季远舟收拾工具准备回家。张建国还在练习基本的锁边针法，张亮在旁边指点着。
“师父，明天见！”
“嗯，明天见。”
走在回家的路上，季远舟的脚步比平时轻快。槐树巷的梧桐树长得愈发茂盛，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提醒他夏天真的来了。
巷口，王婆的油条摊子还冒着热气。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香味飘出老远。
“远舟，回来啦？”王婆递过来一根油条，“刚炸的，热乎着呢。”
他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还是原来的味道。
“王婆，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王婆笑眯眯的，“这天儿热了，吃油条的人少了不少。不过没关系，慢慢来嘛。”
他知道王婆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音讯全无。但王婆从不抱怨，每天还是乐呵呵地炸油条，跟邻里聊聊天。这种日子，虽然平淡，但有滋有味。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季远舟把今天的事说了，父亲点点头：“是该收徒弟了，把手艺传下去。”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异常的平静。是的，把手艺传下去。这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文化的传承。有了传承，就有希望。
“爸，您放心。”他说，“我会好好教的。”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继续抽他的旱烟。但季远舟知道，这就是父亲表达认可的方式。
夜幕降临，槐树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蝉鸣声还在继续，像是唱着一首古老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