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说变就变。上午还明晃晃的日头，这会儿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季远舟从手工坊出来的时候，梧桐树已经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底色。要下雨了。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刚迈进院门，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接着便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天空黑压压的，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把整个巷子照得雪亮，紧跟着便是一声闷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爸爸！”平安从屋子里跑出来，小脸煞白，“打雷了！”
他几步跨上前，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不怕不怕，爸爸在。”他拍着孩子的背，往屋里走。
陈雪宁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灯苗摇曳着，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她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平安不怕，妈妈在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谁在天上敲鼓。平安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眼神里满是惊恐。
“给你讲个故事吧。”季远舟在孩子身边坐下来，“爸爸小时候也怕打雷，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平安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因为爸爸知道了，打雷只是云彩在说话，没什么好怕的。”他握住孩子的小手，“云彩累了，想要喘口气，就轰隆隆地喊几声。它是在告诉我们，要下雨啦，快回家吧。”
平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真的？”
“真的。你听，雨声是不是很好听？”
孩子静下心来果然听到。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屋檐下的水帘子一道一道地往下淌，落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个个水泡。雷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沙沙地响。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雷雨天，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因为知道身边的人都在，因为知道这个家是完整的。
陈雪宁起身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壶热茶回来，又从柜子里找出那床旧被子，给平安裹上。孩子靠在父亲怀里，听着雨声，眼皮子开始打架。
“爸爸，”平安嘟囔着，“彩虹呢？下雨之后有彩虹吗？”
“有啊。等雨停了，天空洗干净了，彩虹就会出来。”他给孩子掖了掖被子，“睡吧，睡醒了就能看见了。”
平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着了。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先是噼里啪啦的急雨，后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再后来，便彻底停了。风也住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响。
“雨停了。”陈雪宁轻声说。
季远舟抱着孩子走到窗前。天空果然洗干净了，黑蓝色的幕布上挂着一轮月亮，圆溜溜的，像个银盘。月亮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亮晶晶的，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金子。
“看，月亮出来了。”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平安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月亮挂在天上，清亮的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一片。孩子眼睛亮亮的：“月亮出来了，就不怕了。”
他点头。是的，不怕了。有家在，有人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雪宁走过来，靠在他身边。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不说话。这种安静让人心安，不是冷清，是踏实。
“明天带他去王婆那儿吃油条吧。”她说。
“行。再买点红糖，上次王婆说红糖快没了。”
“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平安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月光洒在孩子脸上，照得小脸蛋白白的，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妈妈。
“在想什么呢？”陈雪宁察觉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但有时候还是会突然陷入沉默。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年在广州的日子，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现在想想都像是一场梦。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下午刘芳来过，说是想跟你学做小孩的虎头鞋。她说她男人跑车顾不上家，她想自己学会做，省得总麻烦别人。”
“是吗？”他应了一声，“那明儿个让她过来吧，我教她。”
“行。我已经跟她说了，说你这儿随时欢迎。”
他点点头。邻里之间，就该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日子才能过得热乎。在广州的那些年，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什么都得自己扛。现在回来了，才发现原来被人需要也是件幸福的事。
月光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却稳稳当当。这就是他的日子，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越来越好。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陈雪宁去厨房端来一碗姜汤，让他趁热喝点，去去寒气。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去睡吧。”她说。
“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她没有反对，只是帮他披了件外套，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屋了。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偶尔响起的虫鸣声，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异常的平静。
这样的夜晚，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