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手工坊，空气中弥漫着棉布和针线的气味。季远舟正在整理工作台上的布料，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抬头一看，是王婆。
“远舟，”王婆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你帮我看看这封信。”
他放下手中的剪刀，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圆珠笔写的，寄信人地址一栏写着“深圳市福田区”。信封边角已经磨破了，看得出来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您儿子来信了？”他问。
王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那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指节发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情绪。
他抽出信纸，展开看起来。信不长，一共两页，字迹依然写得很大，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
“妈：
您好！儿子在深圳给您写信了。
我在这边站稳脚跟了，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饭店，生意还不错。上个月盘下来的，现在每天都能坐满人。
妈，我想接您过来享福。这边条件好，您不用再炸油条了，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想干什么干什么。
您要是愿意来，我下个月就给您买票。
儿子 小波
1994年12月15日”
他把信看完，又递回给王婆。王婆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您别哭啊，”他说，“他是高兴的，这是好事。”
“我是高兴的，”王婆擦着眼泪，“这孩子，总算有消息了。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
她没再说下去，但季远舟明白她的意思。这些年，王婆一个人撑着，供儿子上学，儿子南下后音讯全无，她心里苦但从来不说。只是每天炸着油条，盼着有一天能等到儿子的消息。巷子里的人私下都在猜，那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连封信都没有。现在好了，总算有消息了。
“他说过年回来？”他问。
“嗯，”王婆点点头，破涕为笑，“说过年回来，说在深圳赚了钱，要给我盖新房子。这孩子，就会说大话。”
“您儿子有孝心，”他说，“以后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王婆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像是宝贝一样藏着。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远舟啊，”她说，“你先忙着，我回去了。今天高兴，我给你们送点油条吃。”
“行，”他说，“您慢点。”
王婆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季远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阳光里。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年母亲在家盼着他的日子。那时候他年轻，不懂珍惜，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想去看看。等明白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母亲最后的那段日子，他连一封信都没写过，没打过一个电话。那些错过的东西，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整理那些布料。
下午的时候，王婆又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盘油条，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远舟，快尝尝，”她把油条放在桌上，“刚炸的，可脆了。”
“您这是干啥，”他站起来，“让您破费了。”
“啥破费不破费的，”王婆笑着说，“今天高兴，你们都尝尝。”
她把油条分给店里的人，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说还要去告诉林奶奶这个好消息。季远舟拿着一根油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也跟着高兴。这就是亲情。不管走多远，总会回来的。不管多久没联系，血缘是断不了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跟家人说了。
“王婆的儿子来信了？”陈雪宁问。
“嗯，”他点点头，“说过年回来，还说要在深圳给她盖新房子。”
“那好啊，”陈雪宁笑着说，“王婆这些年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是啊，”季德厚在旁边说了一句，“总算是有消息了。”
平安坐在婴儿椅上，咿咿呀呀地抓着手里的勺子。陈雪宁给他夹了一口菜，他摇头不吃，伸着手要去抓盘子里的肉。季远舟把肉夹成小块，吹凉了放进他嘴里。小家伙嚼了两口，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门牙。
“王婆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季德厚又说了一句，“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总算是熬出来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饭。但季远舟知道，父亲这是在感慨。这么多年的邻居，王婆的事父亲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儿子有了消息，父亲也是高兴的。
吃完饭，季远舟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天上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他想起白天王婆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这就是日子。有盼头，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活下去。为了那份团圆，一切都值得。
屋里的灯还亮着，陈雪宁在给孩子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季德厚坐在堂屋里，听着收音机里播的样板戏，偶尔跟着哼两句。这就是他的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