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说热就热。傍晚时分,暑气还没散尽,季远舟从井里打了桶水,泼在院子里降温。水渗进青石板里,滋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正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爸,出来坐会儿吧。”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季德厚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摇着蒲扇。那把蒲扇有些年头了,扇面的牡丹图案褪成了淡粉色,边缘磨得起了毛边。他坐在竹椅上,蒲扇摇得慢悠悠的,带起一阵阵凉风。
陈雪宁抱着平安从屋里出来,小家伙刚睡醒,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她把平安放在学步车里,让孩子自己扶着车站着。小家伙站稳了,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热啊,”季德厚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
“给您泡壶茶?”季远舟问。
“不用,”父亲摆摆手,“坐会儿就凉快了。”
院墙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知了在树上一个劲地叫。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是卖冰棍的从巷口经过。平安听见了,伸着手要出去,陈雪宁把他按住,小家伙不满意地哼了两声。
父子俩坐着,谁也没说话。月光渐渐亮起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平安在车里待不住了,闹着要下来,陈雪宁把他抱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小家伙趴在妈妈肩上,打了个哈欠。
“远舟,”父亲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一些。”
“你那时候皮啊,”季德厚笑了笑,“整天在外面疯跑,喊你吃饭都不回来。有次下雨天,你跑出去玩水,结果掉进沟里,浑身上下都是泥,我把你拎回家,你妈给你洗澡,你还在那儿笑。”
他也笑了:“我记得。后来我妈罚我面壁思过,我站着站着就睡着了。”
“你妈舍不得,”父亲说,“嘴上说罚你,其实心疼得很。”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平安在妈妈怀里睡着了,陈雪宁把他抱进屋里,轻轻关上门。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月亮挂在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爸,”他犹豫了一下,“您年轻的时候,有啥想做的事吗?”
德厚摇蒲扇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天:“咋想起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蒲扇又摇起来:“那时候我想去外地闯闯。”
他看着父亲,等下文。
“那时候刚跟你妈结婚,年轻气盛,总觉得窝在小城里没意思。”父亲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正好有个机会,可以去南方跟着一个木匠师傅学手艺,我想去。”
“后来呢?”
“后来你妈怀孕了,”父亲笑了笑,“我就没去成。”
他心里一动。这是父亲第一次讲这些。
“再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有了你,我就想,等你长大了再去。结果一等就是一辈子,”父亲还是笑着,“但不后悔。”
他沉默了很久。原来父亲也有过梦想。原来父亲为了这个家,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这种感觉很复杂。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丝释然。好像理解了什么。
“爸,”他说,“您为我们付出太多了。”
“啥付出不付出的,都是应该的。”父亲摆摆手,“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
这就是父爱。不说出口,但一直都在。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这就是父亲。他的父亲。一个平凡但伟大的男人。
夜深了,父亲回屋睡觉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
“想什么呢?”陈雪宁走出来,给他披了件衣服。
他摇头:“没啥,就是觉得我爸挺不容易的。”
陈雪宁靠在他肩上:“所以你要对他好一点。”
他点头。是的,要对他好一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的男人,值得好好孝顺。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但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