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过,天气果然凉快下来。早上开店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带着一丝清爽,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手工坊的生意也像这天气一样,慢慢活泛起来。
“季师傅在家吗?”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藏青色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
“在,您请进。”季远舟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招呼。
女人走进店里,四下打量了一圈:“我听朋友说,您这儿做绣活做得特别好。”
“还行,您想做什么?”
“是这样,”女人笑了笑,“我老母亲八十大寿,我想给她做幅绣品。”
“您想做什么图案?”
女人想了想:“并蒂莲吧,寓意好。祝寿也合适。”
并蒂莲。季远舟心里一动,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图案。他点点头:“成,我给您画个样子,您看看满不满意。”
女人看着他在纸上勾勾画画,时而沉思时而修改,眼神渐渐变得敬佩起来。等他画完,她拿过来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好,真好。就按这个做。”
“您什么时候要?”
“月底吧,不着急。”女人放下定金,“我朋友说得没错,您这手艺,确实不一样。”
送走客人,季远舟把定金收好,抬头看见陈雪宁从后面走出来。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个客人了。”她说。
他笑了笑:“都是老顾客介绍的。”
“可不敢骄傲。”陈雪宁走过来帮他整理工作台,“我听王婆说,现在城里人都知道槐树巷有个季师傅,做活细致得很。”
“啥师傅不师傅的,”他摇摇头,“就是做个手艺活。”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名声大了,而是因为自己的手艺被人认可。这种感觉,和当年在纺织厂修机器得到老师傅夸赞时一模一样。
正说着,许小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季哥,陈姐,”她把碗放在桌上,“王婆让我给你们送来的,说你们最近忙,都没时间吃早饭。”
“这怎么好意思。”陈雪宁站起来。
“没啥不好意思的,”许小满摆摆手,“王婆说了,季师傅手艺好,咱们巷子也跟着沾光。她炸油条供你们吃,算啥。”
许小满如今在城里上学,每周才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都会先跑到季家来坐坐。她说自己从小没哥哥,季远舟就像她哥一样。
“你这周咋回来了?”季远舟问。
“周五没课,”许小满搬了把椅子坐下,“我想回来看看我妈,也顺便看看你们。对了季哥,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
“啥事?”
“就是我毕业以后,想回来跟你学绣花啊。”许小满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不傻,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不如学门手艺。你看现在你这手工坊生意多好。”
“你这妮子,”陈雪宁笑着说,“想法还挺长远。”
“那是,”许小满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早就想好了。女人家,学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再说了,绣花多有意思啊,将来我自己嫁人时候的被子都自己绣。”
季远舟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回来那会儿,许小满才搬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如今一晃几年过去,这妮子越长越水灵,也越来越有主意了。
“行,”他说,“你想学就来,我教你。”
“真的?”许小满跳起来,“那可说定了!陈姐作证啊!”
陈雪宁笑着点头:“作证作证。”
送走许小满,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客人,是做被面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拿着一块缎子,说要绣上牡丹花给女儿陪嫁。
“老太太,这牡丹我给您用乱针绣,”他指着缎子说,“这样花开起来有层次,看着也喜庆。”
“乱针?”老太太不懂。
“就是针脚长短不一,交叉着绣,”他比划着解释,“跟真的花一样。”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突然说:“小伙子,我看你这手艺,跟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师傅很像。”
他心里一动:“您说的那个师傅是?”
“也是这条巷子里的,好像姓季,”老太太想了想,“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嫁人呢。”
他没接话,只是笑着给老太太倒水。心里却想,也许老太太说的就是父亲。不过父亲是做木匠的,绣花是母亲的本事。
送走老太太,天已经擦黑了。季远舟收拾好工作台,骑着自行车回家。
晚饭的时候,他把今天的事跟父亲说了。
“并蒂莲?”父亲筷子顿了一下。
“嗯,客户给老太太祝寿要的。”
父亲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错,但别骄傲。继续好好做。”
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这就是父子之间的对话。不像母子那样亲热,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父亲不会说什么夸人的话,但那句“不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认可。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秋天的晚上很凉爽,月亮挂在天上,圆乎乎的。
陈雪宁抱着平安出来,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
“今天累不累?”她问。
“不累,”他摇头,“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挺踏实的。”
“那就好好过,”陈雪宁在他旁边坐下,“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他点头。是的,别的都不重要。名声大了怎么样,不大了又怎么样?他还是他,还是那个拿着针线做活的手艺人。还是那个认真做事、踏实过日子的季远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