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前两天，巷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王婆牵头组织的活动，说是老了老了，得出去走动走动。大伙响应积极，周记名负责踩点，最后定下了城郊的青螺山。不高，海拔两百来米，但风景好，山上有一座小亭子，正好可以歇脚。
“你去不去？”父亲问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陪您去。”他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季远舟看见，父亲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却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重阳那天一大早，巷子口就聚了一群人。王婆炸了油条，每人发了一根，说是“步步高升”。林奶奶也来了，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周记名骑着三轮车，带了一箱子矿泉水。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青螺山走去。
山脚下有个小停车场，车停那儿，人开始往上走。
季远舟扶着父亲，慢慢地迈着步子。父亲的腿脚不如从前了，走一段就要歇一歇。
“爸，您慢点。”他说。
“没事，”父亲摆摆手，“我身体硬朗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父亲的喘气声明显重了。季远舟放慢脚步，配合着父亲的节奏。他能感觉到，父亲在努力跟上，不想拖累别人。那种倔强，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父亲实在走不动了，停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歇会儿。”父亲说。
季远舟从口袋里掏出水壶，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喘着气说：“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还挺累。”
“您要是累了咱就不上去了。”他说。
“那不行，”父亲摇头，“来都来了，怎么也得上去看看。”
歇了几分钟，两人继续往上走。这回季远舟搀得更紧了，几乎是半扶半抱着父亲往上挪。他的手能感觉到父亲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坚持着。
山上的风景确实好。树叶都黄了，红了，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陆离的。
“真好看。”父亲喘着气说，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满山的秋色。
“您要是喜欢，以后每年都来。”他说。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很开心。这就够了。陪伴是最长情的孝心，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只需要陪着他走一段路。这就足够了。
到了山顶的小亭子，其他人已经到了。王婆招呼着大家喝水，林奶奶坐在石凳上擦汗。周记名正在给大伙发橘子，说是山脚下买的，可甜了。
“德厚哥还行吧？”王婆问。
“还行，”父亲应了一声，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就是这腿脚不如以前了。”
“年纪大了都这样，”周记名说，“能上来就不错了。”
父亲没接话，但脸色很平静。季远舟知道，父亲不是那种爱抱怨的人。再累也撑着，这就是他的性格。
大家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巷子里的事——谁家的鸡下蛋了，谁家的狗下崽了，谁家的孩子考大学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但听着热闹。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坐了一会儿，有人提议下山。
父亲站起身，腿却一软，差点摔倒。季远舟赶紧扶住。
“爸，您咋样？”
“没事，”父亲摆摆手，“就是坐久了，腿有点麻。”
季远舟不放心，搀着父亲往下走。这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父亲的腿一直在抖，步子也迈得越来越小。
走到一半，父亲实在走不动了。
“你先走，”父亲说，“我歇会儿。”
他知道父亲是好强，不想拖累他。但他不放心让父亲一个人在这儿。秋风吹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山间显得格外安静。
“爸，我背您。”他蹲下来。
“不用，”父亲皱眉，“我能走。”
“您都这样了还说能走。”他不由分说，把父亲背了起来。父亲挣扎了一下，但没挣扎动。他的背脊已经不再挺直，但依然宽厚。季远舟能感觉到，父亲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味。那是父亲独有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肩头的日子。
“儿子，辛苦你了。”父亲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爸，不辛苦。”他摇头，“您养我小，我养您老。这是应该的。”
父子俩慢慢地往山下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紧紧地贴在一起。风吹过，满山的红叶沙沙作响，像是季节在低声歌唱。这就是孝心。不需要多少钱，不需要多少时间，只需要一颗心。这就够了。
到了山下，把父亲放在三轮车上坐好。其他人也陆续下来了，王婆还在念叨着明年去更远的地方玩，林奶奶已经开始计划着带什么吃的。
回家的路上，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后面坐着陈雪宁和平安。平安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嘴角还挂着口水。陈雪宁抱着孩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温柔。
“爸今天挺开心的。”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以后每年重阳都陪他去。”
陈雪宁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什么，那是对父亲的牵挂，也是对家的责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下，可以看到各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这就是他的日子，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