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卧室的门开了。
张大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签了吧。”
林秀芬抬起头,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纸。离婚协议四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拿起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房子归他。儿子归他。存款没有她的份。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抖,“房子是婚后买的,我有份。”
“你有份?”一直没说话的婆婆从卧室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你一个女的,要什么房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道理你不懂?”
林秀芬看着婆婆,突然觉得特别寒心。
“妈,我嫁进张家二十年,给您端茶送水,照顾您十年,您现在说这种话?”
“我说错了吗?”婆婆哼了一声,“女人家不安分守己,出去抛头露面,丢尽了我们张家的脸。大勇跟她离婚,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张大勇。
“大勇,我们夫妻二十年,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你先做得绝的。”他的眼神很冷,“我说了多少次,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行吗?非要出去工作,非要考证,现在还要离婚。你翅膀硬了,我拦不住你。”
“我没有要离婚。”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想出去工作,我想……”
“不用说了。”他打断她,“协议签了吧,别耽误我跑车。”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好陌生。这就是和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这就是她儿子的爹。
“好,我签。”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签完字,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她的东西很少,少得可怜。
二十年的婚姻,到头来就这一个箱子。
卧室门关不上,她干脆就不关了。打开衣柜,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衣服,她的只有可怜的几件。她一件一件往下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着谁来阻止她。
没有谁来。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大勇,你看看她,收拾东西倒是快,巴不得早点走呢。”
“妈,别说了。”张大勇的声音。
“我说错了吗?你问问她,这几年家里的大小事谁在做?她倒好,去上班了,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要了。”
林秀芬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砰的一声合上。她拉着箱子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林秀芬。”张大勇在背后叫她。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儿子的抚养费,我会定期打给你。”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要是想来看他,随时可以来。”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箱子很重,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光刺得她眼睛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上次摔跤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块黑色的印子。她看了一眼,弯下腰把箱子搬下台阶。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儿子的声音:“妈——”
她浑身僵住了。
“妈!”张晓东从楼上冲下来,跑到她面前,看到她手里的箱子,愣住了,“妈,你要去哪儿?”
她的眼眶红了。上前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尽量平静。
“晓东,妈妈可能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妈,是不是爸欺负你了?”儿子的眼神在她和身后的爸爸之间来回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是不是爸让你走的?我去找他!”
“没有。”她拉住儿子的手,“大人的事你不用管。好好读书,听爸爸和奶奶的话。”
“妈……”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傻孩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蹲下来抱住儿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妈永远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二十年的婚姻,一句话两句话怎么说得清?她只能把儿子抱得更紧,感受着他单薄的身体在颤抖。
“晓东,妈妈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松开儿子,帮他擦掉眼泪,“你答应妈妈,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走出这个地方。不要像妈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
“妈……”
“去吧,回去了。”她站起来,推了推儿子,“妈妈走了。”
她没敢看儿子的眼睛,拉着箱子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儿子在后面哭,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灯亮起来,她拖着箱子走过那盏熟悉的路灯,走过那棵她每天都要看的桂花树,走过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那条路。
到了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几年的楼。窗户里亮着灯,那是她的家,现在不是了。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