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秀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她已经连续失眠三天了。
第一天是从婆婆家出来后,她住在李阿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她去找房子,跑了一整天,脚底磨出水泡,晚上还是睡不着。今天是第三天,她终于租到了一个便宜的单间,在城郊结合部,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才能到超市。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再麻烦李阿姨。
可躺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有些问题不是换个地方就能逃避的。
丈夫不要她了。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越转越清晰,越转越刺耳。
她想起结婚那年的事。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张大勇骑着自行车来她家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衬衫,心里美滋滋的。他说过会对她好,一辈子不变。
这才过了二十年。
又想起儿子。晓东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考大学。她这个当妈的,没能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儿子在学校里会不会被同学笑话?别人问他爸妈呢,他该怎么回答?
还有那些邻居。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脑子有问题”、“不安分”、“丢人”。
也许婆婆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做错了。
她不该瞎折腾。好好在家待着,照顾丈夫孩子,照顾婆婆,一辈子就这样算了,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至少不会沦落到这个份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擦完又有。这些天她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拿了起来。
通讯录翻到“李阿姨”三个字,她停下来,盯着看了半天。这么晚了,打扰人家合适吗?但她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手指按下了通话键。响了几声,电话通了。
“秀芬?这么晚了,还没睡?”李阿姨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刚醒。
“李姨……”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咋啦?慢慢说。”
林秀芬把心里话说了一遍。丈夫不要她了,儿子也不能经常见面,邻居都说她有问题。她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婆婆说得对,也许她就不该瞎折腾,也许她就应该在家待着,照顾丈夫孩子,一辈子就这样算了。
说着说着,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秀芬,你没错。”
李阿姨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你只是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有什么错?是他们思想太落后了。”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哭。
“你知道姨年轻的时候被人说什么吗?”李阿姨又说,“说我一个女的学会计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人。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气的要死,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现在呢?我做了四十年会计,谁敢说我没用?”
“李姨……”
“你还有自己。”李阿姨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你还有双手,还有本事,怕什么?秀芬,四十二岁咋了?四十二岁就不能重新开始?我五十岁才开始学电脑,六十二岁学会用智能手机做账,七十岁还在接活。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你把这口气泄了,才是真的完了。”
林秀芬握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枕头上。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你有会计证,你有这半年学的本事,你有儿子,你有我。”李阿姨说,“你比很多人强多了。至少你敢迈出这一步。多少人想了一辈子都不敢动弹,你比他们强一百倍。”
林秀芬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点睡。”李阿姨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上班呢。有啥事明天再说,姨一直在这儿。”
电话挂了。
林秀芬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她真的没有错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