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的云舟还没落下，先闻到了茶香。

太古禁地外三百里，那座荒了十万年的望墟崖上，支起了一顶素布茶棚。棚子底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正拿小泥炉煎茶，药香混着茶烟，顺着风飘出老远。

墨玄按落云头，站在棚外看了三息。

“二师姐。”他嘴角抽了抽，“你这是……”

“踏青。”柳如烟头也没抬，往茶盏里搁了两颗枸杞，“望墟崖的野茶三万年了没人喝，怪可惜的。坐，给你留了一盏。”

墨玄没坐。他抬眼一扫，崖上崖下，气息一道挨着一道。东边山上，剑宗那位抱着剑晒太阳；西边老松底下，散修盟的盟主在跟人下棋；更远的云头上还悬着七八道，有的连脸都不露，就那么心安理得的亮着。

茶棚木柱上靠着一块木牌，拿炭条写的，字很丑：本棚供应茶水点心，过路仙尊八折。

“……这牌子谁写的？”

“周文渊。”柳如烟给他斟茶，“他说既然来了，总得有个名目。”

墨玄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师父说，让他一个人来。师父还说，他一个人能打五个仙尊，混沌识相就该自己躺回去。可眼下这阵仗，打五个仙尊的人到了，打五十个仙尊的人也到了，全来了。

没有一个传讯，没有一道号令。

“来了多少了？”他问。

“连你，二十二位。”柳如烟掰着指头，语气平静，“天机阁那位昨儿夜里到的，说是夜观星象顺路。散修盟的说是来收旧账，收了三万年没收到，顺脚。剑宗那位更省事，一个字没编，就说来看看。”

“来看看？”

“嗯。他说编瞎话费脑子，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墨玄竟无言以对。

崖下又落下一道遁光，落地是个挎着药锄的老者，仙风道骨，落地先掸了掸身上的土。柳如烟隔着老远扬声：“药王谷的也到了？”老者咳嗽一声：“采药。望墟崖的苦苓，别地儿没有。”他说着，眼睛却一直往禁地方向瞟。

二十三位了。墨玄在心里数了一遍名字，数到最后，喉咙口有点紧。

这些人里头，有闭关三百年的，有十年不出山门的，有跟师父赌气两千年没登岛的。今日一个不落，全顺路来了。

“万药谷是我，战神殿……”

她朝崖顶抬了抬下巴。

崖顶最高处，一道玄甲身影按着刀，一动不动。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在那儿，跟崖上多长出来的一块黑石头似的。

“大师兄三天前就到了。”柳如烟说，“说是巡边。”

“巡边巡到太古禁地门口？”

“他说，边界在哪，他说了算。”

墨玄把茶一口闷了。

禁地深处，封印大阵的嗡鸣一日低过一日。

墨玄带着柳如烟落到大阵外围时，正赶上阵眼第三次泄浊气。灰黑的雾气从裂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陈了十万年的腥冷，落地化成细沙，沙沙地爬。

那雾爬到一半，忽然停了。

二十三道仙尊气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就那么明明白白的：我们在这儿。

浊气在裂缝口缩了缩。

然后，它一点一点，往回退。退得极慢，极不情愿，像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什么东西，扒着缝沿赖了三息，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动静。不是咆哮，倒像赌气。大地轻轻震了一下，归于平静。

老松底下下棋的散修盟主落了一子，头也不抬：“这就对了嘛，接着睡。”

墨玄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他封过这东西。十万年前，它醒一次，半个星域的天都是黑的。那时候它不怕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师父一个人。

现在它学会怕了。它怕的早已不是哪一个单名。二十三个摞在一块儿的名字，后头还排着队的七十六个，再加上那座浮空岛上钓着鱼的、教会了这一切的那个人，摞在一起，才压得它缩回了壳。

“看明白了？”柳如烟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看明白了。”墨玄说，“它怕的不是咱们。”

“是师父攒下来的家底。”

加固大阵的活儿，只用了半个时辰。

虽然有点难，但架不住人太多。二十三位仙尊各守一角，补阵纹的补阵纹，固阵基的固阵基，天机阁那位掏出算盘现场重算阵枢，剑宗那位嫌某道阵纹画歪了，拔剑削了重刻。墨玄守着主阵眼，手里捏着柳如烟给的那颗金色糖衣丹，从头到尾没派上用场。

出岔子的是最后一道裂缝。

那道缝藏在阵基底下，贴着地脉走，缝口窄，底下却深，浊气一缕一缕往外渗。修补的符纸一贴上去就被顶开，连试了三次。

“缝跟地脉绞在一块儿了。”天机阁阁主蹲在缝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硬封，伤地脉；不封，三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要不，拿万药谷的镇谷丹炉压一压？”有仙尊出主意。

“炉子压上去，地脉就先熟了。”柳如烟摇头。

“魔界的封魔钉呢？”又有人问墨玄。

“钉下去，这条地脉三千里内寸草不生。”墨玄蹲在缝边，伸手比了比缝口，“你们一个两个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师父当年怎么教的？封印是哄它睡觉，不是跟它打架。”

“那你哄一个看看？”

墨玄没接话，他也哄不动这道缝。缝里的浊气腥冷腥冷的，贴着他的指尖爬，像在试探他的斤两。

人群分开一条路。

顾长渊从崖顶下来了。玄甲披风，斩岳在手。他走到裂缝前站定，看了两息。

“让开。”

众人退开十步。

墨玄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大师兄握刀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跟十万年没抖过一样。可他知道，大师兄等这一刻等了九年。九年前浮空岛上看蚂蚁，回来封殿三日，剑气半黑半青，如环无端。生杀合一这四个字传遍了仙界，却没一个人亲眼见过它出鞘。

斩岳出鞘了。

没有刀光冲霄，没有地动山摇。那一刀落得极轻极慢，慢得在场二十三位仙尊个个看清了轨迹。刀锋过处，黑青两色剑气拧成一环，环心套着那道裂缝，往里一收。

裂缝合上了。

斩的是裂缝里绞了十万年的死结，缝底下三千里地脉，一根毫毛没伤。收刀入鞘的轻响传出来时，地脉深处甚至传来一阵极轻的、舒展似的鸣动，像一锅堵了许久的水终于通了。

崖上崖下，静了一瞬。

散修盟主把手里那枚棋子搁下了，叹了句：“这刀，认输了。”

剑宗那位抱着剑，半天憋出一句：“我剑宗上下，没人接得住这一刀。”

顾长渊收刀，转身就走，玄甲擦过墨玄身边时停了半步。

“看什么。”

“看大师兄厉害。”墨玄笑嘻嘻的。

“师父教的。”顾长渊丢下四个字，回崖顶接着当他的黑石头去了。

墨玄在原地站了站，忽然想起怀里还有样东西。他摸出那颗画着笑脸的桂花糖，走到刚合拢的裂缝前，蹲下来，把糖轻轻放在缝口上。

“小师妹给的。”他对着地底说，“她说你睡了那么久，醒了孤单。问你，要不要交个朋友。”

地底静了静。

一缕极细的浊气探出来，绕着糖转了一圈，没敢碰，又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前，糖纸上的炭笔笑脸，被什么东西极轻地舔掉了一个角。

墨玄愣了愣，笑了：“下回给你带整颗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趟差事，从头到尾没打一架，没流一滴血，连二师姐给的金丹都没开。可不知怎么的，比打十场大仗还让他痛快。

师父说，赢了回来，糖醋鱼管够。

他忽然特别想吃那口鱼。

封印加固完毕的玉讯传回白玉堂时，议事殿里还在吵。

吵的还是那道题：一个墨玄，到底够不够。主张加派的三位委员引经据典，从十万年前的阵图讲到三万年前的教训，唾沫横飞。

玉讯一到，满堂哑了。

加固大阵，耗时半个时辰。到场仙尊，二十三位。混沌浊气，未破封，自行退避。裂缝一道，战神殿顾长渊一刀合之，地脉无损。

念玉讯的小吏念到最后一句，嗓子发飘：“附、附言一条。二十三位仙尊联名，就八个字。”

“念。”沈怀舟说。

“师父，您放心退休。”

大殿里静了足有三息，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笑声滚起来，滚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沈怀舟低下头，一笔一划把八个字记进纪要，写到“退休”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稳稳落了下去。

赵副主席坐在那个加宽半尺的席位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他面前的座位确实宽敞，宽敞得能容下他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戏演完了，台子是他的，角儿全是别人的。

旁听席末排，周文渊的笔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最后落下一行小字：是日，二十三仙尊会于望墟，无令而集。史称……他笔尖悬了半天，把“史称”两个字圈掉了。这等事，史书写不明白，得让说书的来。

散议的钟声响起。委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路过赵副主席那个加宽的席位，个个绕道。不是怕他，是怕他脸上挂不住。

他一个人坐了许久。殿里的檀香燃尽了，灰落了一炉。

“封印的事，了了。”他对着空殿，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可诺诺出师的事，还没了。”

朱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评定标准，增补条款归了档，旧案三年不得复议。”他顿了顿，“可’重大贡献认定’，是新名目。不是复议，是新立。”

三千里外，浮空岛的湖边。

林洛躺在钓椅上，竿子架在肚皮上，睡得正香。湖面的浮漂动了两动，他没理。

风里忽然飘来一句很远很远的话，二十三个声音叠在一起，顺着地脉水路传过来的，只有他听得见。

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林洛揉了揉鼻子，睁开眼，朝禁地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群不省心的。”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竿尖一沉，那条三条腿的灵鱼，第三次上钩了，这回他慢悠悠地抬了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