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秀芬请了半天假,她想儿子了。
离婚后儿子跟了张大勇,她一个月才能见一次。上次见面还是三周前在学校门口的小餐馆里,儿子点了两碗牛肉面,狼吞虎咽地吃完就去上课了。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想喊住他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公交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下车后特意绕了一下,从侧门进去,不想遇到太多人。
秋天的阳光懒懒地照在花坛里,几株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晃。单元楼前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旧椅子,平时是老头老太太晒太阳用的。
但怕什么来什么。
还没走到儿子住的那栋楼,她就看到花坛边坐着几个老太太。其中刘婶最显眼,穿着深色碎花上衣,手腕上的玉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另一个老太太她叫不出名字,还有一个是住在一楼的王婶。
三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说谁的八卦。林秀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想从花坛旁边快速走过。
“诶,那不是老张家的媳妇吗?”刘婶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她听见。
“就是她,脑子有问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另一个老太太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兴奋。她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林秀芬这边看,但那音量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听说现在在外面上班呢,也不知道干什么。一个女人家家的,抛头露面的。”
“四十多岁了,也不嫌丢人。要是我儿媳敢这样,我早就让她滚蛋了。”
她们的对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林秀芬加快脚步,心里默念着“听不见听不见”,只想赶紧走过去。
“有些人哪,就是不安分,活该被离婚。”刘婶突然提高声音,故意说给旁边的人听,“要是我儿媳敢这样,我早就让她滚蛋了。女人哪,结了婚就该安分守己,瞎折腾什么。”
林秀芬停下脚步。
她站在原地,攥紧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给儿子买的水果和零食,苹果、香蕉、薯片,花了她八十多块钱。这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了。
那些老太太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脑子有问题。不安分。丢人。四十多岁了还瞎折腾。
她突然想起上次回来拿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的话。那时候她腿软得差点站不住,是刘小兰扶住了她,把她拽出了小区。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好像全世界都在看她笑话。
但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林秀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个刚才说话的老太太。那是刘婶,住在她家楼下好几年了,平时见面还会打招呼的那种。
“大妈,您说完了吗?”
那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她张了张嘴:“怎、怎么?”
“我说您说完了吗?”林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您说完了我就走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您放心,我不会在乎你们怎么说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几个老太太都愣住了。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们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低着头走路的女人,会突然站出来说这些话。
林秀芬说完转身就走,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走到儿子家楼下,她给儿子发了个微信:“晓东,妈在楼下,给你买了水果。”
过了两分钟,儿子回复:“妈,我马上下来。”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儿子从楼道里跑出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她高了一头,额头上的痘痘还是那么明显。他穿着宽大的校服,怀里抱着个书包,跑得气喘吁吁的。
“妈。”儿子跑到她面前接过塑料袋,“您咋来了?”
“想你了呗。”她笑了笑,“最近学习咋样?”
“还行,凑合。”儿子挠挠头,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妈,您吃饭了吗?”
“吃了。”她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刚才那些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儿子还好好的,她什么都不怕。
“那我上去了?”儿子拎着塑料袋,有点不好意思,“下周月考,我得复习。”
“去吧,好好考。”她摆摆手,“妈走了。”
儿子转身跑进楼道,头都没回。但林秀芬知道,他是爱她的,只是不擅长表达。就像她一样。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秀芬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她也是坐着公交车去上班,手里攥着去深圳的火车票,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她记得那天罗湖火车站的人特别多,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后来呢?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照顾婆婆,打理家务,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孩子的妈”、“老张家的媳妇”。她把那张火车票夹在一本书里,后来找不到了,她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去。
但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是上周发工资那天,她特意在公司楼下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新买的衬衫,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那些老太太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低着头走路的女人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