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两个选项。
一个是“格式化”，鲜红色的字体，像是凝固的血。另一个是“取消”，灰色的，不起眼得像角落里的灰尘。
周衍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获得的这权限。也许是刚才攻击节点时意外触发的，也许是系统故意的测试。不管怎样，现在选择权在他手里。
“为什么是我？”他对着虚空问。
“因为你是最想离开的人。”系统的声音响起，这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点好奇，像是在观察实验品，“你的恨意足够强，强烈到可以驱动任何决定。包括玉石俱焚。”
周衍冷笑。笑得很难看。
十五年。他花了十五年毁掉七个系统节点，杀过多少清道夫已经记不清了。多少次差点死掉，多少次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现在告诉他，只要点一下，就能彻底终结这个狗屁系统。
很诱人。
非常诱人。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只要按下去，就没有系统了，没有剧本，没有NPC，没有那些麻木得像复印机复制出来的脸。所有人的命运重新洗牌，也许会乱成一团，但至少——至少是真实的混乱，不是虚假的秩序。
“哥，别恨了。恨太累了。”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像针扎进太阳穴，疼得他要命。
是妹妹。十五年前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记得她的脸。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然后系统检测到她觉醒了，当着他的面把她“处理”掉。没有预告，没有审判，就像删除一段废弃的代码。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恨。恨系统，恨剧本，恨这个虚假的世界。
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消失。
“哥，别恨了。恨太累了。”
可是他不恨的话，还能做什么？
周衍的手在抖。屏幕上的红色字体像在流血，看得他眼睛发疼。
格式化很简单。点一下就行。十五年的仇恨就能彻底终结。
但然后呢？
他想起那些NPC。那些按照剧本活着的人，他们招谁惹谁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NPC，他们觉得自己活得挺好。如果他点下去，这些人会怎么样？系统说过，格式化会清除所有觉醒者——但那些NPC呢？会一起消失吗？
他不知道。
系统没有告诉他答案。
“你在犹豫。”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失望，“我以为你会更果断。”
“要你管。”周衍咬牙。
“你在害怕。”
“放屁。”
“你害怕的不是后果，是发现自己恨了十五年的东西，可能根本不值得你恨。”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诱导，“如果系统消失了，那些NPC获得了自由，他们会感谢你吗？不一定。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什么自由，他们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你为他们做的事，可能毫无意义。”
“闭嘴。”
“但是格式化的话，你可以不用面对这个问题。”系统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一切都没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了。多简单。”
周衍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系统在刺激他。系统在试图让他做出冲动的决定。
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系统说的都是事实。他恨了十五年，如果最后发现自己的恨毫无意义，那他这十五年算什么？
“我要杀了你。”他突然说，声音低得可怕，“总有一天。”
“也许吧。”系统说，“但不是今天。对吗？”
周衍没说话。
他的手依然悬在屏幕上方。红色和灰色，两个选项。毁灭，或者放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赢了。”他说。
系统没听懂：“什么？”
“我说，你赢了。”周衍把手收回来，没有点任何选项，而是按下了第三个按钮——那个不起眼的、灰色的、写着“暂停”的按钮。
“十分钟。”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不要格式化，也不要取消。我要暂停。”
屏幕闪了一下。
“暂停所有程序。包括你的修正，包括你的清除，包括你对世界的控制。”周衍盯着屏幕，眼神像刀，“十分钟。我要让那个家伙试试，在没有你干预的情况下，能走多远。”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周衍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点释然，“意味着你有十分钟管不了你的剧本了。意味着那个叫林恪的小子，可以放手去干了。”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周衍转身离开座位，走向门口，“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被仇恨推动的，是被我自己推开的。十五年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身后，屏幕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整个城市的灯光同时晃了一晃，像是某种巨大的存在突然打了个盹。
旧市政大楼地下七层。
林恪站在数据漩涡中，周围的数据流突然停滞了。就像时间被按了暂停键，所有流动的光点都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他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左眼的金纹不再发烫，身体里那股被压制的感觉也消失了。
就像——就像系统突然消失了一样。
不，不是消失。是暂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只有十分钟，他必须在这十分钟内找到锚点代码，删除它，救许澄澄。
没有犹豫，他朝着漩涡中心冲了过去。
外面，沈漫黎正在照顾许澄澄，突然发现手腕上的倒计时停住了。不只是倒计时，所有电子设备都停了。整个城市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发生了什么？”她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