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脱脂棉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5159字 发布时间:2026-10-09

九月初八,酱菜院子。


孙德明蹲在角落里,面前支了一口小灶。灶上搁着一只搪瓷锅,锅里是清水和撕碎的原棉。周小子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册子,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


孙德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烧碱,搁在旁边。贝业熙给的那份脱脂消毒流程,他已经背下来了。先撕棉花,把一斤原棉撕成巴掌大的小块,挑出里面的碎叶和棉籽。周小子在旁边记:第一步,撕棉,挑杂质。孙德明把挑好的棉花搁进搪瓷锅,加水浸没,水面高出一指。然后他拿起烧碱,犹豫了一下。


“放多少?”周小子问。


“水重百分之三。”孙德明说,“一斤水是五百克,百分之三就是十五克。”


他拿秤称了十五克烧碱,倒进锅里,拿木棒搅了搅。烧碱入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把锅盖盖上,灶膛里添了柴,大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很快沸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碱的涩味。


“煮多久?”周小子问。


“十分钟。”


孙德明看着火,周小子看着册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棉花在碱水里翻腾,颜色从米白变成了淡黄。十分钟到了,孙德明把锅端下来,搁在一边冷却。等水温降了些,他把棉花捞出来,搁进一盆清水里。


“搓洗。”他说。


两个人一人一盆,把棉花搁进清水里,用手轻轻搓。水很快变成了淡黄色,倒掉,换清水,再搓。搓到第五遍,水清了。孙德明把棉花捞出来,拧干,搁在竹匾上晾。


“等晾干了看。”孙德明说。


周小子把步骤记下来:原棉一斤,撕碎挑杂质,清水浸没。加烧碱十五克,煮沸十分钟。冷却后清水搓洗五遍,拧干,晾晒。


第二天,棉花干了。周小子拿起来捏了捏,硬邦邦的,颜色发黄。他递给孙德明。孙德明看了看,又拿石蕊试纸测了测搓洗的水,摇了摇头。


“碱多了,煮久了。纤维伤了,而且试纸偏碱,没洗干净。”


他把这批棉花搁在一边,重新称了一斤原棉。“再来。这回水重百分之二,煮八分钟。搓洗八遍。”


第二次,棉花煮出来软了些,但颜色还是偏黄。孙德明拿试纸测了,中性。他捏了捏,还是摇头。“碱少了,煮的时间短了。纤维里还有残留的蜡质,摸着涩。”


第三次,他调整了比例。水重百分之二点五,煮十分钟。捞出来搓洗,这回他搓了十遍,换水换了十次,直到水清得像自来水。晾干。棉花白了,软了,捏在手里蓬松得像一团云。孙德明拿石蕊试纸测了测搓洗的水,中性。他递给周小子。


周小子捏了捏,又闻了闻。“没味了。”


孙德明点了点头。“脱脂棉成了。”


周小子把三次的配比和时间都记在册子上:第一次,百分之三,十分钟,碱多伤纤维,试纸偏碱。第二次,百分之二,八分钟,碱少残留蜡质。第三次,百分之二点五,十分钟,搓洗十遍,成功。


乐义宝来看的时候,孙德明正在试纱布。纱布比棉花好煮,脱脂的时间短,碱的浓度也低。他把一块白纱布搁进锅里,水重百分之二,煮五分钟,捞出来搓洗八遍,晾干。干了之后,纱布白得透亮,摸上去涩涩的,吸水性好。


“纱布也行。”孙德明说。


乐义宝把脱脂棉和脱脂纱布各留了一份,搁在架子上。他转身对周小子说:“以后后巷和酱菜院子的脱脂消毒,你来管。每天做多少,用多少,记在册子上。”


周小子点头。


九月初十,贝业熙来讲合成氨。


他在济仁堂账房里支了一张桌子,把法文资料摊开,对着流程图给刘德贵和周小子讲。刘德贵坐在左边,周小子坐在右边。贝业熙讲一段,刘德贵画一段,周小子记一段。


“合成氨的第一步是制氢。氢气从水煤气来。水煤气是水蒸气和煤在高温下反应生成的。一氧化碳和水蒸气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和氢气。这是变换反应。”


刘德贵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写上“变换炉”,又画了两根管子,一根进气,一根出气。“这个炉子,温度多少?”


“四百到五百度。催化剂用铁铬。”


刘德贵点了点头,在方框旁边标了温度。“高压塔呢?”


“合成塔,压力一百到两百个大气压,温度四百到五百度。塔里面装催化剂,铁钾铝体系。氮气和氢气按一比三的比例进去,出来的就是氨。”


刘德贵画了一个高塔,塔顶标了“氮氢进气”,塔底标了“氨出气”。他画完了,又问了一句:“催化剂多久换一次?”


“看情况。好的催化剂能用几年,差的几个月就废了。杜博瓦来了之后,会带一批好的。”


周小子坐在旁边,拿册子记。他记得慢,有些词听不懂,就在旁边画个圈。贝业熙讲完了,他凑过去看刘德贵的图,拿炭条在自己的册子上描了一遍。描得歪歪扭扭,但塔、管子、阀门都标清楚了。


“周小子,”刘德贵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看懂一点。”周小子说,“这个塔,跟分馏塔差不多,就是压力高得多。”


刘德贵点了点头。“对。分馏塔是玻璃的,怕压。合成塔是钢的,耐压。原理不一样,道理有点像。”


周小子把这句话也记在册子上。


九月十五,陈师傅到了奉天。


张副官从奉天寄了信来,说陈师傅从南通坐船到上海,从上海坐船到营口,再从营口坐火车到奉天。一路上走了十一天。到了奉天,张副官接的站,安排在制药所旁边住下。陈师傅第二天就上了工,在制药所里支了一口大锅,教孙德厚和孙德明脱脂消毒。第一批脱脂棉和脱脂纱布已经做出来了,虽然不如北京的细,但能用。孙德厚每天记数,月底报一次。


乐义宝把信看完,搁在桌上。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1916年奉天脱脂棉和纱布的产量。”


井口松动了一下。


“1916年,奉天尚无医用脱脂棉和纱布的规模化生产。手工脱脂消毒,一口搪瓷锅一次可处理原棉一斤至两斤,日产脱脂棉十斤至二十斤。纱布同法。制药所若专门设一道脱脂消毒工序,日产量可满足军医处日常消耗。若要供应全奉军,需扩建场地,增加人手。奉天兵工厂化工车间有烧碱,可从化工车间调拨。搪瓷锅可从天津洋行进口,陶瓷缸本地有,可用于小批量。”


乐义宝睁开眼。他又搜了一下。


“搜索:1916年军用脱脂棉和纱布的消耗量。”


井口松动了一下。


“1916年,奉军总兵力约十万人。日常训练和剿匪,每月伤兵约数百人。每名伤兵包扎一次,需脱脂纱布约一尺,脱脂棉约半两。每月消耗脱脂纱布数十丈,脱脂棉数十斤。若遇战事,消耗量翻十倍。制药所日产脱脂棉十斤至二十斤,可满足日常消耗。战事一起,需提前囤货。月消耗量:日常约五十斤,战事约五百斤。年产:日常约六百斤,战事约六千斤。”


乐义宝睁开眼。他把搜索结果记在册子上。日常够用,战事不够。得让张副官那边提前囤货,多做多存。


九月十八,济仁堂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乐义宝正在账房里跟乐镜宇对账。孙掌柜从前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递到乐镜宇面前。


“七爷,外面有个人,说是天津来的,想见您。”


乐镜宇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周道平。下面一行小字:天津德商美最时洋行买办。


乐镜宇把帖子搁在桌上,看了乐义宝一眼。


“放出去的风,有人来接了。”


乐义宝把册子合上。“大伯,见不见?”


“见。”乐镜宇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你去后头等着。我先看看这个人什么路数。”


乐义宝退到账房后面的小屋里,门留了一条缝。他听见前堂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孙掌柜引座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嗓音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楚。


“七爷,久仰。在下周道平,天津美最时洋行的买办。前几日听药行商会的方掌柜说,济仁堂想跟外国人做买卖,缺个路子。在下不才,在天津做了十几年洋行,认识几个外国商人。今天来,是想跟七爷聊聊。”


乐镜宇的声音不紧不慢。“周先生做哪国的生意?”


“主要是德国。美最时洋行,七爷可能听说过,做化工、机械、五金。德国货,质量好,价钱也公道。”


“德国货好,我知道。但我们做的是药,跟化工、机械不搭边。”


周道平笑了一声。“七爷,药也是化工。德国拜耳、赫希斯特,都是做药的。您这边做药,德国那边有原料、有设备。互通有无,两边都有好处。”


乐镜宇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周先生,你说你在天津做了十几年,跟哪些德国商人熟?”


“美最时洋行的老板,跟我认识十年了。还有西门子、克虏伯的买办,也打过交道。七爷要是想进口设备,德国那边有现货。”


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搁下。“周先生,你知道我是做药的。但我也有需要德国机械的路子。这两样,德国那边都走得通。”


周道平点头。“七爷说得对。美最时洋行做机械,也做化工原料。您要什么,我给您牵线。”


乐镜宇话锋一转。“周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七爷请说。”


“美国那边的商行,你熟不熟?”


周道平端茶碗的手停了一瞬。乐义宝在门缝后面看得清楚,周道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茶碗搁下,拿手巾擦了擦嘴角,才开口。


“美国商行……七爷怎么想起问美国?”


“做买卖,不能光靠一条路。德国那边有德国的货,美国那边有美国的货。我手上有药,想往外卖。美国市场大,我想找个路子。”


周道平沉默了两秒。“七爷,美国商行我认识几家。天津有几家美国洋行,做棉花、丝绸、茶叶。但药这一块,他们没做过。要搭上路子,得有人牵线。”


“周先生能牵吗?”


周道平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方才短。“七爷,我在天津做了十几年,美国商行的人认识几个。但美国那边的事,我没德国这边熟。您要德国的机械,我明天就能给您报价。您要美国的商路,我得回去打听打听。”


乐镜宇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周先生,你打听。打听到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周道平点了点头。“七爷爽快。行,我回去打听。有消息就来北京找您。”


乐镜宇站起来,拱了拱手。“周先生费心。”


周道平也站起来,拱手还礼。“七爷留步。我这就回天津。”


脚步声往外走,孙掌柜送客的声音响起来。门关上了,前堂安静下来。


乐义宝从后面小屋出来,走到账房桌前。乐镜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烟袋,没点。他看了乐义宝一眼。


“这个人,你看出什么了?”


“他听到美国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乐义宝说,“他认识美国商行,但不想马上说。他想先把德国这边做实了,再谈美国。”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周道平做德国生意做了十几年,美国那边他未必熟。但他认识的人多,打听得到。”


“大伯,德国机械,咱们要什么?”


乐镜宇想了想。“合成氨的高压塔。贝大夫说从法国订,但法国那边走货慢。德国克虏伯做高压容器,质量好。如果周道平能搭上克虏伯,高压塔从德国走,比法国快。”


“那美国呢?”


“美国那边,陈买办在搭雷曼的路。周道平要是也能打听,两条路一起走。陈买办走棉花和药材,周道平走德国机械和美国商行。哪边通走哪边。”


乐义宝点了点头。他把册子翻开,记了一笔:九月十八,周道平来访。德国美最时洋行买办。谈德国机械,顺带打听美国商行。周道平答应回去打听。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自己屋里。他点上油灯,把今天的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了,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1916年天津美最时洋行。”


井口松动了一下。


“美最时洋行,德国商行,1866年进入中国,总部设在天津,在上海、广州、汉口设有分行。经营化工、机械、五金、军火。与德国拜耳、克虏伯、西门子等公司有代理关系。1916年,美最时洋行在天津有仓库和码头,是德国在华主要商行之一。一战期间,德商在华业务受限,但美最时洋行仍维持运营。”


乐义宝睁开眼。他又搜了一下。


“搜索:1916年美国商行在天津的业务。”


井口松动了一下。


“1916年,天津有多家美国洋行,如美孚石油、洛克菲勒旗下公司、美国棉业公司等。美国商行在天津主要经营石油、棉花、丝绸、茶叶贸易。与上海美商有业务往来。天津美商与上海美商共享渠道,可通过上海转口。”


乐义宝睁开眼。他把搜索结果记在册子上。美最时洋行,德国老牌商行。克虏伯、西门子、拜耳,都是硬货。周道平要是能搭上克虏伯,高压塔从德国走。美国那边,天津美商和上海美商共享渠道,周道平要是打听得到,陈买办那条路就多了一个备份。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窗外的风小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两条线。一条上海,一条天津。一条美国,一条德国。两条一起走,哪边通走哪边。都通,合起来走。


九月二十,乐义宝给张副官写了封信。信里说,陈师傅在奉天教的脱脂消毒,第一批做出来了,很好。让孙德厚和孙德明继续做,每天记数,月底报一次。另外,让张副官提前囤脱脂棉和脱脂纱布,日常用一半,存一半。万一战事起来,存的那一半能顶一阵。烧碱从兵工厂化工车间调,搪瓷锅从天津买,陶瓷缸本地找。小批量用陶瓷缸,大批量订搪瓷锅。


信寄出去之后,乐义宝把册子翻开,把这几天的记录理了一遍。脱脂棉的配比、合成氨的流程图、陈师傅到奉天、张副官的信、周道平来访。他合上册子,搁在枕头底下。


九月廿五,贝业熙去了天津。


穆勒回天津之后,分馏塔的日常操作周小子已经上手了,但有些精细的调整还得贝业熙盯着。贝业熙去天津接穆勒,让他再来北京一趟,检查分馏塔的密封和电热包。穆勒来了,在耳房里待了一天,把塔节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又换了两个密封垫。他走之前,对周小子说了一句德文。贝业熙翻译:“他说,这个塔你管得好。继续保持。”


周小子点了点头。


穆勒回天津那天,乐义宝去送站。火车开走之后,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伸向远方。秋天了,路边的树叶开始黄了,风里带着凉意。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后巷。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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