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检部门的接待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横幅。温婉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递过去。
“这些都是我掌握的证据。”她说，“转账记录、李建国的口供，还有周德明威胁我的电话录音。”
带头的刘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下目光犀利。他接过材料，仔细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很好，这些证据很关键。”他抬起头，看着温婉，“不过周德明在协会里根深蒂固，可能没那么容易扳倒。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会反咬你一口。”
温婉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温婉平静地说，“该害怕的是做贼的人。”
刘组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多年，见过太多举报者，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情绪激动。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反而比他见过的多数人都冷静。
“行，这事我们受理了。”他站起来，“你先回去，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记住，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从纪检部门出来，温婉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刚才在里面的镇定是装出来的，此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里没底。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厂区大门前的杨树林，树叶沙沙作响。温婉顺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过厂门口的小卖部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
“你说温婉啊？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一个小娘们儿，凭什么能耐那么大？”
“就是，肯定是有后台。要不日本专家怎么就偏偏看重她？”
“听说她还勾搭上了方技术员，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温婉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这种话她听得多了，要是每次都计较，早就气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厂宣传栏时，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通知——“关于开展技术比武的通知”。底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在看，嗡嗡地说着什么。
温婉没有凑上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举报的事，哪有心思管技术比武。
走到宿舍楼底下，她突然看见方旭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报纸，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哪儿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厂里都在传，说你被纪检部门叫去了？”
温婉看了看四周：“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勉强能转身。方旭东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温婉接过来，只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致纺织工业协会：关于温婉同志涉嫌与供应商勾结、破坏正常生产秩序的举报材料……”
“哪儿来的？”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今天早上贴在厂办公楼的公告栏上，后来被撕掉了，但有人复印了这个。”方旭东说，“温婉，这是有人故意整你。这上面说你收受供应商贿赂，还说你技术考核作弊……”
“我没有。”温婉打断他，“这些全是假的。”
“我当然知道是假的！”方旭东提高音量，随即又压下去，“可是别人不知道。温婉，你现在成了众矢之的，那些眼红你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你。”
温婉沉默了很久。这封信来得太快了——她前脚刚去纪检部门，后脚就有人贴这个。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德明的人一直在盯着她。
“旭东，”她慢慢开口，“你怕吗？”
方旭东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被我牵连。”她说，“那个人在信里提到了你，说你为我提供便利。如果你现在跟我划清界限，还来得及。”
方旭东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说什么胡话呢？”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要是怕这个，早就跑了。还用等到现在？”
温婉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子上的东西。
“对了，”方旭东又说，“老郑让我告诉你一声，明天厂里要开会，讨论你的事。他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讨论我的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方旭东叹了口气，“你先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天晚上，温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白的亮斑。
她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她也被人陷害过，被人说成是偷懒耍滑的典型。可是那时候她没有证据，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手里握着证据，她不怕对质。
可是……万一呢？
万一纪检部门也被人买通了怎么办？万一周德明反咬一口说她诬陷怎么办？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温婉刚到车间，就被老郑叫住了。
“温婉，你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老郑，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一个是厂人事科的，另一个她不认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严肃。
“温婉同志，”那个人说，“鉴于你目前正在接受纪检部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厂里决定对你暂时停职。这是通知单，你看一下。”
停职。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温婉头上。她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厂里的意思，”老郑在旁边低声说，“是上头压下来的，我也拦不住……”
温婉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停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意味着那些眼红她位置的人可以趁机落井下石，更意味着——她很可能斗不过周德明。
那个人事科的人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温婉迎面碰上了李建国。他已经被免了职，此刻站在走廊尽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温婉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现在，你明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车间外走去。外面阳光刺眼，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周德明，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厂里的意思，还是周德明在背后搞的鬼。但她知道一件事——
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