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纺织厂。
车间里嗡嗡的机器声中，挡车工们交头接耳，嗓门大的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计，围成一圈议论起来。全国比赛，这在厂里可是头一回。
“全国比赛啊，那可是高手如云，她能行吗？”
“就是，万一输了，岂不是给我们厂丢脸？”
“听说她之前被停职过，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又把名额弄到手了……”
刘秀英正好从旁边经过，斜了一眼那几个嚼舌根的，手里的纱线往机台上一摔：“都闲得慌？机器故障了就知道哭鼻子！”那几个女工撇撇嘴，各自散开了。她心里替温婉不平，但又不好明说，只管埋头干活。
温婉从技术科办完手续出来，走廊里遇到不少同事。有人笑着打招呼，说恭喜恭喜；有人远远看见她，故意绕着走。她也不在意，径自朝车间走去。
“温婉！”
方旭东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笑：“怎么样，手续都办好了？”
“嗯。”她点点头，情绪不高。
他看出她有心事：“怎么了？获得参赛资格不开心？”
“开心什么。”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旭东，全国比赛跟厂里不一样。全国各地的高手都来了，我……心里没底。”
方旭东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你怕什么？你的技术全厂有目共睹，之前那么多困难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话是这么说。”温婉抿了抿唇，“可上次技术比武，李建国当众质疑我作弊。全国比赛上，万一有人故意找茬……”
“那就让他们看看你的真本事。”方旭东打断她，语气坚定，“温婉，你的技术不是靠运气，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怕什么？放心去比，我在后面给你撑着。”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算输了也值。”
“说什么傻话。”他也笑了，“你不会输。”
下午，温婉请了半天假。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把心里的杂念理一理。
出租屋里，她坐在床沿，翻开那本已经翻旧的技术笔记。这是她前世今生积累的心血，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断头丝的处理、齿轮间隙的调整、电机参数的优化……这些都是她在车间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全国比赛考的是什么？光是操作熟练肯定不够，听说今年新增了笔试环节，要考外语和理论。
她想起前世自己外语不好，后来自学日语，吃了不少苦头。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窗外天色渐暗，她合上笔记，起身朝车间走去。
晚上的车间安静了许多，只有几台老织机还在运转，发出单调的咔嗒声。温婉走到一台空闲的机台前，戴上手套，开始练习操作。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纱线之间，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断头、接线、换筒、调整张力……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车间角落的灯有些昏暗，但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议论声仿佛离她很远，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件事——既然决定了要去，就要做到最好。
不知道练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在这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婉愣了一下，回头一看竟然是老张。她的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师傅！”她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老张走过来，把那个旧笔记本递给她：“明天你去北京，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这个，你拿着。”
温婉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有手绘的图纸。这是老张当年参加比赛时记的心得，里面有不少独门技巧。
“师傅……”她的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老张的语气依然淡淡的，“技术这玩意儿，得自己悟。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能不能用上，看你自己。”
“嗯。”她点点头，紧紧抱着笔记本，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张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今年的比赛新增了笔试。你那个外语，得抓紧练练。”
“我知道，师傅。”
他点点头，背着手慢慢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丫頭，别怕。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眶又湿了。
这就是她的师傅，永远在背后默默支持着她，却从来不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