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温婉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拧亮台灯。
这是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墙上贴着她手写的操作要点，边角已经卷起。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发黄脆软，是老张当年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得满满当当。
“断头率控制：接头时手指要稳，眼要快，心要静……”
她一行行看下去，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有些技巧她在车间里已经用过，有些则闻所未闻。比如“听声辨位”——通过织机运转的声音判断齿轮是否松动，这在理论上说得通，但需要大量实践才能掌握。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关于老式1511型织机的调试方法。1985年的比赛，用的就是这种机型。可厂里现在引进的是日本丰田织机，结构原理完全不同。
温婉的手指摩挲着纸页，陷入沉思。
师傅的心意她懂。老张把一辈子的经验都写在里面，不图别的，只想让她少走弯路。但时代变了，机器也变了。照搬老办法，可能适得其反。
她起身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桌前。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正在播新闻，说的是国企改革的下一步动向。温婉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技术这玩意儿，得自己悟。”
师傅说得对。
温婉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开始补充。日本织机的张力控制系统比老式的精密得多，需要更细腻的手感调节。她把前世积累的经验一条条写下来，与老张的技巧对照参考。
有的可以融合。比如老张强调的“眼快手稳”，不管什么机型都适用。
有的需要调整。比如老式织机的转速慢，接头时间充裕，但新机型速度快，断头后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接头，否则就会造成纬纱堆积。
还有的必须放弃。那些关于老式齿轮调整的内容，现在完全用不上。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从第二天开始，温婉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吃饭、睡觉、练习。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她就到了车间。值夜班的刘秀英看见她，愣了一下：“来这么早？”
“睡不着。”温婉笑了笑，径自走到一台织机前。
她一遍遍练习断头接线，动作从生涩到熟练，再到形成肌肉记忆。有时候练到中午，食堂的饭都凉了，她才想起来还没吃饭。
方旭东有时会来，给她带两个馒头和一壶热水。
“你别太拼了。”他看着她的黑眼圈，心疼地说。
“时间不多了。”温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全国比赛的高手那么多，我这点本事不够看。”
“你的技术已经很强了。”
“那是厂里强。”她摇头，“放到全国，算什么？”
方旭东无法反驳。全国比赛汇聚各省市的技术精英，其中不乏从业二十年的老师傅。温婉才多大？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又能有多少经验？
但他相信她。
“那我帮你补外语吧。”他说，“我日语还行，英语也过得去。”
“你？”温婉抬头看他，“你还会这个？”
“大学时选修过。”方旭东扶了扶眼镜，“再说，你不是还要考理论吗？纺织原理、织造工艺、机械基础……这些我都能帮你梳理。”
温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方旭东每天晚上都来出租屋，给她讲解理论知识，分析历年真题。他的讲法深入浅出，往往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温婉渐渐觉得，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原理也变得有趣起来。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两个人一起度过了许多个加班的夜晚。
这天晚上，方旭东照常来给她上课。讲的是纺织工艺学中关于织物组织的内容，他在黑板上画着图样，温婉在下面认真记笔记。
“这里要注意，”方旭东用铅笔点点图纸，“平纹组织虽然简单，但恰恰是最见功力的。很多高手觉得它太基础，反而容易忽略。”
温婉点点头若有所思，前世她在车间干了二十年，对平纹组织再熟悉不过。但经方旭东这么一提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很多操作其实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对了，”方旭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以前大学时的笔记，里面有一些纺织英语的专业词汇，你平时可以看看。”
温婉接过翻了几页，字迹清秀，记录得密密麻麻。她心里一暖：“谢谢你，旭东。”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笑，眼神温柔，“等你比完赛，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愣了一下想问是什么，但他已经收拾起东西：“不早了，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方旭东走后，温婉躺在床上，脑海里回想着他最后那句话。想说什么？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又爬起来看笔记。
窗外天色渐亮，她却毫无睡意。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温婉的技术也在飞速进步。她的接线速度从每分钟三十次提升到四十五次，断头率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创造了车间的新纪录。
但是，就在 她信心满满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这天早上，温婉刚到车间，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她走过去，听见有人议论：“今年规则变了你知道吗？”“啥？还得笔试？”“可不，考纺织理论知识和外语，据说还要加试实操……”
温婉挤进去，盯着公告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全国纺织行业技术比武大赛定于下月举行。本届比赛新增笔试环节，考试科目为纺织理论知识、外语……”
“外语？”温婉傻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