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火车站候车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赶早班车的旅客，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售票窗口前排起长队。
温婉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月台上看着远处的铁轨。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停稳后发出长长的喘息声，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准备上车。
“温婉！”
方旭东从身后追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跑近了才发现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给你带了几个包子和豆浆。”他把袋子塞进她手里，“路上吃。”
“谢谢。”她接过塑料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
火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温婉转身要走，却被方旭东一把拉住了手腕。
“等等。”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晨光中，他的眼镜片微微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情绪。
“怎么了？”她问。
方旭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加油，”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温婉点点头，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这一路走来，方旭东给了她太多支持。帮她补外语，给她讲理论，陪她熬过那些加班的夜晚，在她最低谷的时候也没有离开。
“等我回来，”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等我拿到好成绩，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好，我等你。”
火车启动了，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温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她趴在窗边，看着月台上送行的人群越来越小，方旭东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起伏的山丘、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村庄轮廓。
从重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1992年春天到现在，整整五年多的时间。
这一路，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刚进厂时的谨小慎微，第一次技术考核时的故意藏拙，被李建国打压时的隐忍不发，还有那次差点被推上下岗名单的绝望。若不是老张的那句话点醒了她，她可能还在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挣扎。
“丫頭，你藏啥藏？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谁也抢不走。”
师傅说得对。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谁也抢不走。
前世在车间里熬干了二十年，最后落得个孤独病死的下场。这辈子，她不想再重复那条老路。她要证明，女工不只是体力劳动者，女工也可以成为技术强者。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变成城市，又变成田野。火车一路向北，载着她的梦想和希望，驶向未知的战场。
旁边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面写着“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下岗分流大势所趋”。温婉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没有当年那种恐慌了。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那就正面迎上去，打它个落花流水。
傍晚时分，火车抵达了比赛所在的城市。
温婉背着行李走出站台，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而过。这座北方的大城市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
厂里派来的接待人员举着牌子等在出站口，温婉走过去报了名字，那人便热情地帮她拿行李，带她上了厂里派来的车。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家招待所门口。这是比赛主办方为参赛选手安排的住处，环境还不错，就是房间有些陈旧。
温婉分配到的是一个双人间，同屋的选手还没到。她把行李放在床上，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躺在床上休息。
然而，躺在床上的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第一场比赛了。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发挥出最佳水平。全国比赛汇聚了各省市的技术精英，其中不乏从业二十年的老师傅。而她，才多大？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温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和远处的高楼，心里默默祈祷着。
一定要赢，一定要证明自己。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
这一次，她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战，更是为了所有支持她的人。为了方旭东，为了老张，为了那些曾经看轻她的人，为了证明女工也可以成为技术强者。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温婉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才转身回到床上。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