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那天，天刚蒙蒙亮，苏明薇就醒了。
她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淡青色的天幕上，星星正在一点点消退。今天是个晴天，很适合点火。
阿依古丽从隔壁帐子钻出来，揉着眼睛：“公主，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明薇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点火，得盯着。”
河谷边上，第一座砖窑已经搭好了。
莫日根带着几个窑工在做最后的检查。这位五大三粗的匠人此刻表情严肃，绕着窑炉转了三圈，又趴在地上看火口，敲敲打打确定没有裂缝。
“师傅，都准备好了。”他看到苏明薇走过来，赶紧起身。
苏明薇点点头，围着窑炉走了一圈。这座窑不大，是她根据记忆中的轮窑原理设计的简化版本——底部是燃烧室，中间是码放砖坯的窑室，顶部留出烟道。结构简单，但足够烧制第一批青砖。
“火种呢？”
“在里面。”莫日根指了指，“用的是木炭，比柴火稳。”
苏明薇弯腰看了看火口。炭火已经点燃，暗红色的光芒在炉膛里跳动，散发出温热的气息。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来时的路。
远处，有人来了。
最先到的是一群看热闹的牧民。他们骑着马，三三两两地聚在窑场边上，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这就是要烧砖的地方？”
“听说南朝公主瞎折腾，要用土烧房子。”
“土能烧成砖？我活这么大就没听说过。”
“可不是嘛，我二大爷说这就是骗人的玩意儿……”
苏明薇充耳不闻。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火候，确认温度已经达到预期，转头对莫日根说：“开始吧。”
莫日根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窑前。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明薇。
苏明薇微微点头。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火把——那是一根绑着干草和油脂的木棍——走到窑前。火把点燃的瞬间，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人群安静了。
苏明薇手腕一抖，火把落入火口。火焰接触到木炭，轰地一下窜起来，橘红变成金黄，温度急剧上升。她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火势稳定下来。
“成了。”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苏明薇抬头，看到拓跋岩骑着马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部落首领。他们在人群外停下，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本将听说公主今天要烧砖，特意来看看。”拓跋岩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这可是草原上的新鲜事儿，本将得开开眼。”
“将军来得正好。”苏明薇语气平静，“第一把火刚点上去。”
拓跋岩走到窑边，探头往火口里看了一眼。火焰正在剧烈燃烧，噼啪作响。他直起身，冷笑一声：“本将倒要看看，这砖能烧出什么花样。”
“不会让将军失望的。”苏明薇说。
她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帐篷。烧制需要时间，三天三夜不能断火，这期间她得亲自盯着火候。帐篷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她画的温度控制图。
阿依古丽跟进来，手里端着奶茶：“公主，先喝口热的。”
苏明薇接过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有点淡了。”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挑。”阿依古丽忍不住说，“外面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您异想天开，土能烧成砖……”
“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是。”
苏明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远处，拓跋岩正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翘着腿看窑工们忙活。那几个部落首领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哄笑。
“公主，您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阿依古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拓跋岩，摆明了就是来捣乱的。”
“没关系。”苏明薇说，“让他们看。看够了，自然就走了。”
第一天过去了。
火候稳定，窑温保持在预期的范围内。苏明薇每隔两个时辰就出去看一次，记录下温度变化。拓跋岩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但第二天一早又来了。
“公主，这火候控制得不错啊。”他在窑边转了一圈，语气阴阳怪气，“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烧出东西来。”
“将军拭目以待就好。”苏明薇头也没抬。
第二天，保守派们开始失去耐心。
“都烧了一天一夜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就是，估计早就失败了不好意思说。”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拓跋岩还坚持每天来转一圈。他倒要看看，这个南朝女人能搞出什么名堂。
苏明薇倒是很淡定。她让人在窑边搭了个简易的草棚，白天黑夜都守着火候。困了就靠在草棚里眯一会儿，醒了就去查看温度计——那是一根她用铜丝做的简易温度计，虽然粗糙，但足够判断火候。
“公主，您这样身体会垮的。”阿依古丽第三天早上端来早餐时，忍不住说。
“不会。”苏明薇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上辈子加班比这狠多了。”
阿依古丽听不懂什么叫“加班”，但她知道公主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苏明薇就走出帐篷。
她站在窑前，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颜色已经变了，从最初的黑色变成淡淡的青色——这是窑温达到标准的标志。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莫日根。
“准备开窑。”
莫日根精神一振，快步走过去。窑火已经熄灭冷却，现在到了见证结果的时刻。
拓跋岩正好赶到。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公主，这是要开窑了？”
“是。”苏明薇看了他一眼，“将军来得正好。”
莫日根带着几个窑工上前，打开窑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窑室内部码放整齐的砖坯，经过三天三夜的高温烧制，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的砖块。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方正饱满，棱角分明。
苏明薇走进窑室，弯腰拿起一块砖。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色泽和质地，满意地点了点头。砖块入手沉重，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正是她想要的青砖。
“出来了。”她轻声说，转头看向外面的人。
莫日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师傅，成了！成了！”
阿依古丽第一个冲进窑室，兴奋地拿起一块砖：“公主，您看这砖，多结实！”
外面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拓跋岩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快步走进窑室，弯腰捡起一块砖。入手的瞬间，他就变了脸色——这砖比他见过的任何土坯都重得多，表面光滑细腻，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明薇让人搬了一块砖过来，递给拓跋岩：“将军要不要试试？”
拓跋岩犹豫了一下，接过砖块。入手沉重，比他见过的任何土坯都重。他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明薇静静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将军觉得如何？”
拓跋岩低头看着手里的砖，沉默了很久。旁边有人凑上来想看，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行。”他最终憋出两个字。
苏明薇嘴角微扬：“将军满意就好。”
远处，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脸上都是震惊的表情。砖真的烧出来了，而且看起来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建筑材料都要好。
“这就是砖？比土坯结实多了！”
“听说这玩意儿盖房子可牢固了……”
“南朝公主真有两下子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草原的各个角落。
第一座砖窑，点火成功。
苏明薇站在窑前，看着那排整齐的青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第一批砖烧出来了，接下来要建更多的窑，扩大产能。砖可以盖房子、修路、建城墙，草原上石头少，但土多。学会了烧砖，很多问题都能解决。
“公主。”阿依古丽走到她身边，“您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座窑建在哪里。”苏明薇说，“这座窑太小了，得建更大的。”
阿依古丽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公主好像一座永远不知疲倦的炉子，永远在燃烧，永远在前进。
“公主，”她犹豫了一下，“您……会不会太累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累。”
上辈子加班画图到猝死，这辈子还能活着就已经是赚的了。累算什么？只要能证明自己有用，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累一点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草原。那里，有更长的路要修，更多的窑要建，更大的梦想要实现。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