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是在第三天傍晚进行的。
苏明薇让人搬来一块传统土坯，和新烧的砖并排放在地上。拓跋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像是要看什么笑话。
“开始吧。”她说。
莫日根抡起锤子。
第一下砸在土坯上，只听“咔嚓”一声，土坯应声而裂，碎成好几块。第二下砸在青砖上，砖纹丝不动。
再来。
土坯碎得更彻底了。青砖依然完好。
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算。”苏明薇让人把砖泡进水里，“泡三天，再砸。”
拓跋岩皱眉：“你这不是刁难人？”
“数据要准确。”她回答，“草原上雨季什么样，各位比我清楚。砖经不经泡，得测。”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三天就三天，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就是，反正土坯已经输了。”
“话不能说太早，万一砖也禁不住泡呢？”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粒吹过，卷起一阵阵尘土。苏明薇站在砖块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她不着急，时间会证明一切。
这三天里，草原上发生了不少事。
有人专门从几十里外赶来看砖，围着窑场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奇了怪了”。有人偷偷溜进工地，顺走两块砖拿回家供着，说是要“沾沾仙气”。还有人到處宣扬，说南朝公主会妖术，能把土变成金子。
苏明薇听到这些传言，只是笑笑。该干什么干什么，谣言止于智者，止于事实。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莫日根就跑到她帐子里。
“公主，砖捞出来了！”
她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泡了三天的青砖从水里捞出来，湿淋淋地往下滴水，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青幽幽的光泽。莫日根又一锤子下去，青砖才出现一道裂纹。
人群炸开了。
“比土坯结实十倍不止！”
“这东西盖房子，真的能住几十年？”
“听说吸水率只有三分之一，冬天不渗水，夏天不返潮……”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草原各个角落。那些曾经嘲笑苏明薇的人，此刻一个个闭了嘴。拓跋岩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罐。
“将军要试试？”苏明薇递过一块砖。
他接过去，入手沉重，质地紧密。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还行。”
苏明薇微微点头。她知道，这已经是这位老顽固能说出的最大认可了。
但她清楚，这还不够。
砖烧出来了，质量也验证了。可光有砖没用，得让人看到砖房的实际效果。草原上的人祖祖辈辈住毡帐，你告诉他们砖房好，他们只会当你吹牛。
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体验。
当晚，苏明薇在帐子里画到深夜。
阿依古丽端来热奶茶，看见满地散落的图纸，忍不住问：“公主，您又要做什么？”
“盖房子。”苏明薇头也没抬，“真正的砖房。”
“砖房？”阿依古丽瞪大眼睛，“用砖盖房子？那得多少砖？”
“足够让一个部落住进去的房子。”苏明薇在图纸上添了一笔，“不用太大，但该有的都要有。卧室、客厅、仓房，还有暖墙。”
“暖墙？”
“把烟道砌在墙里，烧火的时候整个墙都是热的。”苏明薇解释，“比篝火省燃料，比火盆安全，比毡帐暖和。”
阿依古丽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公主说的肯定是对的。
帐外突然有人通报：“公主，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这么晚了？
王帐内灯火通明。萧铁穆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下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部落的首领。
苏明薇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砖的事，本王听说了。”萧铁穆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质量确实不错。”
“王爷过奖。”
“但光有砖，不够。”他放下密报，“草原上住毡帐住了几百年，你几句话就想让人改？”
苏明薇早有准备：“所以我打算建一座砖房，让所有人看看。”
“建在哪里？”
“就在王庭旁边。”她说，“用不了多少砖，我可以先建一座小的。两间屋子，一个仓房，足够展示。”
旁边有首领冷笑：“说的容易，砖才烧出来几块？”
“第一批砖三千块，够用了。”苏明薇看向他，“如果首领感兴趣，可以来看看是怎么盖的。”
那首领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本王听说，你还要砌什么暖墙？”他突然问。
苏明薇愣了一下：“王爷知道得挺快。”
“草原上冬天多冷，不用本王说。”萧铁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暖墙真的能比篝火暖和？”
“不仅暖和，还均匀。”她解释，“篝火烤的地方热，别的地方还是冷的。暖墙不一样，整间屋子都是热的，而且不熏人。”
“需要多少人？”
“目前只有莫日根会基本的砌筑，我得亲自盯着。”她说，“再加两个打下手的工人就行。”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帐内其他人都等着他发话。
“让她建。”他最终开口，“本王倒要看看，这砖房到底有什么名堂。”
消息传出，草原再次震动。
砖房计划正式启动。苏明薇带着莫日根和两个工人，在王庭旁边选了一块地，开始平地、奠基、砌墙。
草原上的风沙大，她让人在墙体外侧砌了一层厚厚的保护层。草原上昼夜温差大，她把烟道设计成回环状，让热气充分循环。每一块砖都是亲手挑过，每一个缝隙都是亲自检查。
进度很慢，但她不急。
质量比速度重要。
萧铁穆偶尔会来看看，通常是站在远处看一会儿就走。他不问进度，也不提意见，只是看。那种眼神让苏明薇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在猎场上看她的样子——像在评估一件值得注意的物件。
这天下午，她正在砌最后一段墙，阿依古丽突然跑过来。
“公主，王爷来了。”
苏明薇直起腰，果然看见萧铁穆骑着马朝这边走来。他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
马在工地旁边停下。他跳下来，踩着满地的碎砖走到她面前。
“你在画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图纸。
“砖房的结构图。”她说，“还有内部装饰的设计。”
萧铁穆弯腰捡起一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些线条是什么？”
“烟道。”她指给他看，“热气从灶台进去，沿着墙里的通道走一圈，再从屋顶的烟囱出去。这一路经过的地方，都会发热。”
“整个墙都是热的？”
“对。”
他放下图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
苏明薇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王爷想知道？”
“想。”
她嘴角微扬，手里的砖刀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就继续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