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砖头跑得还快。
砖房动工第三天，整个王庭都知道了。那个南朝来的女人要在王庭旁边盖房子，用的不是毡帐用的毛毡，也不是草原惯用的土坯，而是她亲自烧出来的砖。
“草原人住什么砖房？”
“这女人疯了不成？”
“简直是糟蹋东西！”
各种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啐一口唾沫走开。有人跑到首领面前告状，说这是要变天。有人干脆当面问莫日根：“你们是不是被妖女迷了心窍？”
莫日根不回嘴。他闷头砌砖，手里的砖刀砍得当当响。师傅说了，用结果说话。
苏明薇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刚砌起来的一人高墙面。砖缝整齐，灰浆饱满，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施工队都不差。当然，这是她亲手盯的。
“公主，喝口水吧。”阿依古丽递过来一个皮囊。
她接过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墙面。草原上风大，灰浆干得慢，她得算好时间再砌上一层。质量比速度重要，这话她说了不止一遍。
“他们在看。”阿依古丽压低声音。
苏明薇不用回头也知道。远处肯定站着一圈人，假装路过，实际上是来看笑话的。看吧，看够了就习惯了。
墙体一天天长高。
第七天，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拓跋岩。他骑在马上，离得老远就不肯再往前走，只遥遥望着这边，面色复杂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将军要来看看进度吗？”苏明薇主动打招呼。
拓跋岩哼了一声拨转马头，走远了。
第十五天，墙面已经砌到窗户高度。有人开始偷偷靠近了，不再是远远站着，而是走到近处，伸出手指头戳戳砖缝，摸摸那平整的砖面。嘴里不说，心里在想什么，苏明薇不用猜也知道。
萧铁穆没来。
但巴特尔来了。
“王爷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十九岁的骑士跳下马，态度端正得像在执行军令。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你会砌砖？”
“不会。”
“会抹灰？”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巴特尔挠挠头：“……搬砖？”
苏明薇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小子，虽然是来“帮忙”——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来看看进展——但至少态度诚实。
“行，去把那边堆的砖搬到这边来。”
“好嘞！”
巴特尔挽起袖子就干。他虽然不会砌墙，但搬砖的力气还是有的。一块砖五六斤，他一趟搬两块，来回跑了十几趟，额头上就开始冒汗。
“歇会儿吧。”阿依古丽递过去一块湿布。
“没事。”巴特尔接过擦了一把脸，“公主，这砖房真的能比毡帐暖和？”
“试试就知道了。”
“王爷也想知道。”巴特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不好意思来，让我来看看。”
苏明薇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好意思来？”
“王爷他……”巴特尔挠挠头，“他说要是让人知道他关心这个，会被笑话的。”
苏明薇低头继续抹灰。这人，嘴硬的时候比谁都厉害。
“行，我知道了。”她说，“回去告诉他，砖房完工那天，请他来看看。”
巴特尔眼睛一亮：“真的？我这就去告诉他！”
看着骑士飞奔上马的背影，阿依古丽忍不住笑了：“公主，巴特尔对您的话可真是言听计从。”
“他还小。”苏明薇说，“十九岁，跟我弟弟差不多。”
“您还有弟弟？”
“上辈子的事。”
阿依古丽没听懂，但她知道公主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就像那天说的“上辈子加班比这狠多了”。她已经习惯了，不追问。
砖房的主体结构在第二十天完工。
那天早上，苏明薇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带暖墙的砖房，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烟道走向合理，热循环应该没问题。墙体够厚，保温性能会比毡帐好十倍不止。屋顶她用了双层结构，中间夹了一层干燥的草，既防水又隔热。
这就是她在北凉的第一座建筑。不是帐篷，不是毡帐，而是一座真正的、结实的、可以在里面过冬的房子。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马蹄声。
呼延烈来了。
这位北凉大部落的首领骑着马，围着砖房转了三圈。他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不是愤怒，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值得警惕的物件。
“这房子看着就不透气。”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住在里面不透风，会闷死人的。”
苏明薇转过身，面对他。
“是吗？”
“草原人祖祖辈辈住毡帐，不是没有道理的。”呼延烈继续说，“这砖房看着是结实，但中看不中用。”
周围安静了几秒。巴特尔停下搬砖的动作，莫日根直起腰，连阿依古丽都紧张地抓住了裙角。
苏明薇看着呼延烈，淡淡地说：“那就请首领到时候来住几天，亲自体验一下。”
呼延烈眯起眼睛。
“本首领怕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这就不劳首领操心了。”苏明薇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在指尖掂了掂，“砖的质量，我已经当众验证过了。首领如果担心，大可以多带几个人，一起体验。”
呼延烈冷笑一声，调转马头走了。
等人走远了，巴特尔才凑过来：“公主，他明显是来找茬的。”
“我知道。”
“您还让他来住？”
苏明薇把碎砖扔进废料堆：“不让他来，他怎么知道好东西好在哪儿？”
巴特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远处的草坡上，拓跋岩骑着马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走远，而是在能看清砖房全貌的地方停下，盯着那座房子看了很久。
巴特尔注意到了，小声说：“公主，拓跋将军也在看。”
“随他看。”
“您说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苏明薇走进砖房，查看暖墙的烟道是否通畅，“但他没走，说明有兴趣。”
拓跋岩确实有兴趣。
他看着那座方方正正的房子，脑子里在盘算一些事。砖烧出来的时候，他说过“还行”。那不是违心的话，是真的觉得还行。但让他承认一个南朝女人比草原人更会盖房子，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不过这房子……确实有点意思。
他想起萧铁穆那天在王帐里说的话——“让她建”。王爷都发话了，他还能怎么样？
拓跋岩拨转马头，走了。
消息传到萧铁穆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王帐里处理政务。
“王爷，砖房主体完工了。”
萧铁穆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这么快？”
“二十天。”巴特尔说，“公主亲自盯着，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
“她倒是肯吃苦。”
“王爷要去看吗？”巴特尔问，“公主说欢迎您去看。”
萧铁穆看了他一眼：“本王很闲吗？”
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行了，下去吧。”萧铁穆摆摆手，“砖房完工那天，本王会去。”
巴特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铁穆放下笔，起身走出王帐。远处，那座砖房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轮廓清晰，跟周围的毡帐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王爷在笑什么？”赫连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萧铁穆收敛了表情，“只是觉得，这女人确实有点意思。”
赫连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爷后悔同意建砖房了？”
“本王从不后悔。”萧铁穆转身回帐，“只是好奇，她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砖房完工那天，是个好天气。
苏明薇起了个大早，带着莫日根做最后的检查。暖墙系统已经砌好了，烟道通畅，就等着点火试烧。门窗都装上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木框配粗布，但比毡帐的毛毡门强得多。
“公主，都准备好了。”莫日根说。
苏明薇点点头，看着这座她亲手监督建起来的房子。二十天，从平地到完工，每一块砖都是她看着砌上去的。
值不值，看看就知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抬头，看到萧铁穆骑着马过来了，身后跟着巴特尔和几个亲卫。
“本王来看看。”萧铁穆在她面前停下，“这砖房到底有什么名堂。”
“王爷里面请。”苏明薇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铁穆下马，走进砖房。里面已经点上了暖墙的火，淡淡的烟气从烟道里冒出来，屋里确实比外面暖和，而且没有毡帐里那种浑浊的味道。
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热的？”
“暖墙把烟道的热量传到墙里。”苏明薇解释，“整面墙都是热的，屋里自然就暖了。”
萧铁穆在屋里走了几圈，点点头：“确实比毡帐强。”
“王爷住一晚试试？”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怎么，你邀请本王住这儿？”
“王爷是第一个体验砖房的草原人。”苏明薇说，“以后这就是王爷的寝殿了。”
萧铁穆挑眉：“你倒是会安排。”
“王爷不喜欢？”
“还行。”萧铁穆说，“比本王想象中好。”
苏明薇微微欠身：“谢王爷认可。”
萧铁穆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砖房。骑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房子，突然开口：“苏明薇，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
“王爷拭目以待。”她回答，“五年规划，才刚开始。”
萧铁穆笑了一声，打马走了。
阿依古丽凑过来，小声说：“公主，王爷好像很高兴。”
“他高兴什么？”
“不知道。”阿依古丽想了想，“可能是觉得砖房好吧？”
苏明薇没说话。她看着萧铁穆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第一座砖房建成了，接下来要建更多的房子，还要修路，还要挖煤，还要炼铁。
五年规划，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