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电脑屏幕一关,拔掉机箱电源。外面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他肚子应景地叫了两声。忙活了一整夜,脑子高速运转,这会儿神经一松懈,只觉得胃里直泛酸水。
他去水房拿凉水冲了把脸,胡乱套上那件洗得发黄的外卖马甲,抓起钥匙出了门。
城中村的早晨总是吵闹不堪。陈野骑着那辆破烂不堪的电动车,一路穿街过巷。他没在附近吃,而是花了二十多分钟,绕到了城西一家叫老刘记的面馆。这地方偏僻,夹在两个老旧小区中间,但汤底是用实打实的牛骨头熬了一宿的,陈野平时想补补油水的时候总往这跑。
“老板,来碗大排面,多加一勺雪菜。”陈野把头盔往旁边空椅子上一扔,抽了两张粗糙的餐巾纸擦着桌子上的油泥。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厨大声应了一句。陈野刚准备把手机掏出来看看互助群里的动静,一个人拉开他面前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洁。这人手里没拿公文包,就攥着个掉漆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板,我也来碗大排面,不要葱花。”男人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习惯。
喊完,男人把目光转回到陈野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家面馆我可是找了好几圈才摸进来。你这小子倒是会挑地方。”
陈野没接话,把手机踹回兜里,拿起桌上的塑料醋瓶子晃了晃:“你谁啊?拼桌去别地儿,没看我这放着头盔吗?”
男人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赵立东。市局新调来的,你那个老哥哥王建国现在的顶头上司。”
陈野晃动醋瓶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极其自然地往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点陈醋,拿起一瓣蒜剥了起来:“原来是赵局长。怎么着,现在当领导的都这么亲民了,大清早跑城西来跟外卖员抢拼桌?”
老板这时候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过来,往桌上一放就转身去忙了。
赵立东拿起筷子,也不嫌烫,大口吸溜了一口面条,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周万雄最近在圈子里跳得很高,天盛集团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底下的人都在传,说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背后搅局。我昨天查了一下最近几个片区的出警记录,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陈野咬了一口生蒜,就着面条吃得满头大汗,随口应答:“领导就是领导,这觉悟就是高,吃个面还不忘关心江城的治安。这天盛集团是大公司吧,他们乱不乱的,跟我一个送外卖的有什么关系?”
“四海堂的场子被端,是因为有人匿名举报。物流园那个盗窃团伙落网,是因为他们偷的东西被人掉了包。”赵立东没理会陈野的打岔,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再加上昨晚西郊大通物流园外面那场莫名其妙的群殴,连市政的水管都给撞爆了。这些事单拿出来看全是巧合。但我把你过去三个月的跑单路线和这些案发地点叠在一起看了看,陈野,你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陈野把碗里的面汤喝了一大口,拿手背抹了抹嘴:“领导,您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们送外卖的天天在外面风里雨里跑,哪里人多去哪里,哪里出事我们在哪里看个热闹,这不犯法吧?怎么,警察办案现在都靠看风水算运气了?”
赵立东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丢给陈野,自己也点上一根:“别装了。你能把老王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倔老头治得服服帖帖,还能在周万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多动作,你真当江城的警察全都是瞎子吗?”
陈野把烟夹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立东:“赵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身上背着一百多万的债,每天不跑个七八十单连利息都还不清。我哪有闲功夫去管你们那些大人物的破事。”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赵立东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手里现在握着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界限。把全城的外卖员、快递员组织起来当眼睛和耳朵,你想干什么?你想在这个城市里当没有编制的警察,还是想当新的黑帮老大?”
陈野笑了。他凑近桌子,压低声音回敬:“赵局长,您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我们这帮人在你们眼里算什么?也就是个送饭的、搬砖的、扫大街的。一个月赚着几千块钱的辛苦费,还得受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制定的各种规矩气。我们自己建个微信群,平时谁车坏了搭把手,谁被保安欺负了去凑个人数壮壮胆,这也成黑帮了?”
“你不用拿底层老百姓的身份来堵我的嘴。”赵立东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天盛集团的事,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你这套玩法太野,完全脱离了规则体系。现在是我坐在这里跟你心平气和地吃面,等哪天换了别人来找你,可能就不是这碗面能解决的了。”
陈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手指在沾着油污的桌面上轻轻敲打着:“那你今天来,是打算把我抓回去邀功,还是打算让我解散那些微信群?”
“都不是。”赵立东抽了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我是来跟你谈笔交易的。”
陈野没吭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江城现在病得很重,而且病根在骨头里。周万雄只是个表面长出来的毒疮,他底下连着多少利益关系,我比你清楚。我想动他,但我手里全是正规程序,受到的牵制太多。”赵立东看着陈野的眼睛,“你的方法虽然野,但管用。我可以给你提供体制内的掩护,只要有人查你,我会帮你把线索掐断。”
陈野挑起眉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图什么?”
“条件很简单。”赵立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的这张网必须彻底隐形,不能在明面上掀起任何波澜,更不能引起大范围的社会恐慌。第二,你查到的所有关于周万雄和那些涉黑产业的核心证据,必须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能动用私刑,更不能用这些东西去敲诈勒索。”
陈野盯着赵立东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赵局长,您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陈野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继续挑着碗里剩下的一点雪菜,“我就是个为了多挣几块钱能给保安递烟装孙子的外卖员。你跟我谈拯救江城,谈扳倒大财团,这戏码找错演员了吧?”
赵立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不觉得你在开玩笑,我只是觉得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陈野咽下嘴里的菜,语气变得很平淡,“你以为我弄这些是为了伸张正义?你以为我拿着证据给你,你就能把那些人连根拔起?赵局长,你既然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离开警校的。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相信你们那套正规程序吗?”
赵立东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当年那个案子。一个成绩极其优异的警校苗子,就因为在实习期间无意中撞破了某个大人物的交易,硬生生被扣上违纪的帽子开除了学籍,还背了一屁股莫名其妙的债务。那是江城警界的一块遮羞布。
“以前的事我没办法改变,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的市局和以前不一样了。”赵立东语气郑重。
“有些东西坏在根里,不是换个园丁就能治好的。”陈野站起身,把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扔进空碗里,“你的条件我听明白了。我不惹事,你也不来烦我。至于证据给谁,看心情吧。”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扔在桌上:“老板,面钱付了。”
陈野转身走到自己的电动车旁,拿起头盔戴上。赵立东坐在原位没动,依然端着那个保温杯看着他。
“陈野,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玩火的人,迟早会烧到自己。”赵立东最后提醒了一句。
“我天天在厨房门口转悠,早就习惯烟熏火燎了。”陈野跨上车,拧开了车钥匙。
赵立东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陈野刚才坐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在陈野刚才倒醋的那个塑料碟子旁边,安静地放着一枚金属徽章。
赵立东走过去,拿起那枚徽章。这是一枚做工极其精致的企业胸针,上面刻着一个太阳升起的图案,下面有一行英文字母。这是晨晖科技公司的官方标志。
昨晚老雷在冷库后门放倒那个抽烟的灰衣人时,这东西从那人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老雷顺手捡了,连同燕子那张纸条一起交给了陈野。
赵立东看着手里这枚徽章,又看了一眼早已经消失在街角的那抹黄色背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当然知道晨晖科技,那是江城最近风头正劲的明星企业,专门做大数据业务的,市里不少重点项目都有他们的影子。
陈野把这东西留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就是他扔给警方的下一个目标。
赵立东把徽章紧紧攥在手心里,冷冰冰的金属硌着他的手掌。他现在终于明白陈野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这个外卖员根本不需要什么官方的掩护,他早已经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游戏规则。
而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执棋者,不知不觉中都已经变成了陈野棋盘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