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明薇亲自去请萧铁穆。
“王庭到西坡的路，还得再修一条支线。”她站在王帐外，声音不高不低，“王爷有空的话，去砖房看看？”
萧铁穆正在看地形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邀请本王？”
“王爷是北凉的主子。”苏明薇说，“第一座砖房，自然要王爷先住。”
“本王没兴趣住女人盖的房子。”
“那王爷对什么有兴趣？”
萧铁穆顿了一下。这个女人，每次都能把他噎住。
“王爷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好不好？”苏明薇又说，“万一不好，王爷再拒绝也不迟。”
旁边站着的巴特尔缩了缩脖子。敢这么跟王爷说话的，整个北凉可能就这一个。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
“行。”他扔下手里的地图，“就去看看。”
砖房门口，阿依古丽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摞皮褥子。见到萧铁穆，她赶紧行礼，动作有些紧张。
“公主说，王爷第一次住砖房，可能不习惯。”阿依古丽说，“这些褥子垫在底下，会暖和一些。”
萧铁穆看了那褥子一眼，没说话，抬脚进了门。
然后，他就愣住了。
外面是草原的黄昏，风裹着寒意从帐缝里钻进来，饶是他穿得厚实，也觉得有些冷。但一踏进砖房，热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闷闷的热，是干燥的、均匀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的那种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砌的地面比他想象中平整，踩上去结实得很，不像土坯那样会起灰。
“王爷这边坐。”苏明薇指了指墙边的矮塌。
萧铁穆没动。他环顾四周——砖砌的墙，砖砌的地，屋顶是木梁上铺的苇席，但四角都加固了，不用担心漏风。墙上没有挂任何兽皮，只有一幅画，画的是草原落日，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这画是你画的？”
“妾身画的。”苏明薇说，“王爷觉得如何？”
萧铁穆没回答。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掌贴在墙上。
热的。
整面墙都是热的。
“这火是怎么烧的？”他问。
“暖墙系统。”苏明薇解释，“灶台在隔壁屋里，烟道从墙里走一遍，热气就留在墙里了。跟烧炭的原理差不多，但更持久。”
萧铁穆在屋里走了几圈。确实比毡帐强。毡帐再好，烧火的时候也闷得慌，空气里一股烟味。这砖房不一样，烟都从烟道走了，屋里空气流通得很好，暖而不闷。
“你这脑子……”萧铁穆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
“王爷想说什么？”
“没什么。”萧铁穆在矮塌上坐下，“还行。”
苏明薇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王爷满意就好。”
“本王什么时候说满意了？”
“王爷没说。”苏明薇说，“但王爷坐下了。”
萧铁穆：“……”
这个小女人，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王爷今晚就在这儿住吧。”苏明薇又说，“妾身已经让人把王爷的换洗衣物带来了。”
“你倒是会安排。”萧铁穆哼了一声，“万一本王住不惯呢？”
“住一晚就习惯了。”苏明薇说，“王爷是草原的英雄，什么苦没吃过，还怕住不惯一座房子？”
这句话取悦了他。
“行。”萧铁穆点头，“就住一晚。”
当晚，萧铁穆住在砖房里。
他本来以为会睡不好——换了新地方，他一贯浅眠。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沉。
没有风声。没有帐子被吹动的沙沙声。没有牛粪炉子燃烧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烟味。只有均匀的温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着，从头暖到脚。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外面传来人声。他起身推开窗，看到阿依古丽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往砖房里搬东西——炭盆、奶茶、替换的皮褥子。
“王爷醒了？”阿依古丽看到他，赶紧行礼，“公主说王爷第一次住砖房，可能不习惯，让奴婢准备些常用的。”
萧铁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座砖房上。
砖房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青灰色的墙面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起来格外踏实。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去把各部落首领都叫来。”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王爷是说……所有首领？”
“对。”萧铁穆说，“今天都叫来。”
“是。”
一个时辰后，王庭外的空地上，各部落首领到齐了。
拓跋岩、呼延烈、扎那、萨仁……能来的都来了，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王爷突然召集是什么意思。
萧铁穆站在砖房门口，背着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昨晚住在这座砖房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一片安静。
“外面是草原的寒风。”萧铁穆又说，“里面温暖如春。没有毡帐的闷味，空气流通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
“本王决定，”他看着那座砖房，一字一顿地说，“在北凉推广砖房。”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王爷，这——”
“王爷，砖房要花多少钱——”
“王爷，草原人住砖房，这不合规矩——”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拓跋岩第一个站出来：“王爷，砖房虽好，但造价太高，普通牧民住不起。”
“住不起就慢慢盖。”萧铁穆说，“一座一座地盖，总有一天，每一户都能住上砖房。”
“王爷，传统——”
“传统是死的，人是活的。”萧铁穆打断他，“拓跋将军，你当年也是骑着马打天下的，现在不也坐着椅子喝茶？”
拓跋岩被噎住了。
呼延烈眯了眯眼睛，上前一步：“王爷，推广砖房是好事，但各部落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本王没说让你们自己拿。”萧铁穆看了他一眼，“王庭出一半，各部落出一半。先从大部落开始，一个一个来。”
“那要是有人不愿意呢？”呼延烈又问。
萧铁穆笑了一声。
“不愿意？”他看了一眼砖房：“那就自己想办法。本王已经体验过了，谁不愿意住，自己来找本王说。”
众人不说话了。
萧铁穆转身走进砖房，背对着众人又说了一句：“这房子，确实不错。”
人群后面，苏明薇站在阿依古丽旁边，看着萧铁穆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公主，王爷真的下令推广了！”阿依古丽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嗯。”苏明薇应了一声。
“公主，您太厉害了！”
苏明薇没说话。她看着那座砖房，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下一座房子该建在哪里了。
五年规划，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