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拧着那辆破电动车的油门,车架子发出快要散架的动静。早高峰的江城堵得水泄不通,他混在一堆赶着打卡的上班族里,满脑子都是刚才赵立东那张板着的脸。
赵立东这老狐狸不好对付。能查到他的跑单路线,说明市局那边已经开始动用天网系统做大数据交叉比对了。那个晨晖科技的徽章够赵立东喝一壶的,但这把火要是控制不好,迟早也会烧到自己身上。
陈野拐进城中村那条满是脏水的巷子,推开出租屋锈迹斑斑的铁门。他连外卖马甲都没脱,直接坐到那台拼装电脑前,打开手机里的加密聊天软件,点开了胡麻子的对话框。
“麻子,起来没?”陈野发了条语音过去。
没过半分钟,胡麻子那头回了消息,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野哥,我这刚合眼呢。昨晚物流园外面那动静闹得太大了,群里那帮兄弟到现在还在讨论。好几个嚷嚷着问咱们什么时候再干一票大的,这帮小子现在心气高得很,都觉得自己是干大事的人了。”
陈野敲打着键盘,把电脑里几个追踪程序全部强行关闭,然后对着手机说:“告诉兄弟们,游戏结束了。从今天开始,所有跟大通物流园有关的话题,甚至连那个片区的拼单,全给我掐了。谁要是再在群里提半个字,直接踢出去。”
胡麻子愣了一下,语气一下子紧绷起来:“野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条子盯上咱们了?还是四海堂那帮余孽找上门了?”
“别瞎打听,按我说的做。”陈野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你通知那几个带头的,把最近建的那些临时通气群全解散了。大群里恢复正常,该发拼多多砍一刀就发,该骂站点站长扣钱就骂。你们这几天就做一件事,老老实实送外卖,一天跑够五十单再回家睡觉。遇到保安刁难就递烟,遇到顾客骂人就低头认错,别惹事。”
胡麻子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精,一听这话立马知道事情严重了:“懂了。我这就去安排。那咱们手里攒的那些关于四海堂和晨晖的料呢?还有老雷昨天拍的那些照片,要不要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烂在肚子里。”陈野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动。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群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打起来的穷光蛋。告诉兄弟们,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显摆自己知道得多,谁就是拿大家的命开玩笑。”
下达完指令,陈野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他把电脑硬盘里那些关于周万雄名下资产分布图、晨晖科技的人员架构表,全部打包进了一个多重加密的隐藏分区,然后用一堆乱七八糟的电影种子把表层文件夹塞得满满当当。做完这些,他把手机里的几张不记名电话卡拔出来,拿剪刀剪成好几截,顺着马桶冲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那个能在暗中调动几百人搅弄风云的操盘手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背着巨债、为了几块钱配送费拼命的底层打工人。
上午十点,陈野准时出现在了滨江一号小区的门口。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发烫,他那一身黄色的外卖服在太阳底下直反光。
“哎哎哎,干嘛呢!没看见牌子上写着外卖不准进吗!”门口的保安大爷拿着个警棍,指着陈野的鼻子就骂。
陈野赶紧捏了刹车,陪着笑脸凑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大爷,您行个方便,这单要是超时了,我这一上午白干了。客户备注了必须送上楼,您看这大热天的。”
保安大爷斜着眼看了看那根烟,没接,手里的警棍敲得铁门梆梆响:“少来这套。放你进去我得扣钱,赶紧打电话让业主自己下来拿。”
陈野连连点头哈腰,拿起手机拨通了客户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一听要自己下楼,立马破口大骂,扬言要给差评。陈野只能一个劲地道歉,好话说尽,最后还是靠着保安大爷去上厕所的空档,偷偷溜进去把餐送到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里叮的一声,扣款提示弹了出来。因为超时,这一单扣了五块钱。
陈野看了一眼屏幕,又点开平台的申诉页面,熟练地打了一大段委屈巴巴的申诉理由,然后点击提交。他知道申诉肯定通不过,但他必须把这个骑手被压榨的流程走完。
他需要这种真实的、带着泥土味的存在感,来掩盖他身上那股越来越藏不住的戾气。
整整一个星期,陈野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不再跨区域接那些路线诡异的单子,也不再深夜去那些三不管的地带瞎转悠。他每天混在几万名骑手中间,抢单、送餐、挨骂、挨罚。他变得很普通,普通到就算赵立东把整个市局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也找不出他身上有任何违反常规的地方。
但他真的什么都不干了吗?当然不是。陈野只是把那张有形的网,化作了无形的风。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野坐在路边摊吃着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手机屏幕上,那个五百人的骑手大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景明区那边那条老街怎么给封了?我绕了三条街才把那份黄焖鸡送进去。”一个骑手在群里抱怨。
“你不知道啊?听说里面在搞什么历史建筑保护勘测,来了好几辆黑色的奥迪呢,车牌号都是连着的。”另一个骑手接话。
陈野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米饭,脑子里自动把这条信息过滤了出来。景明区老街,黑色奥迪,历史建筑。他记得林晚之前跟他说过,天盛集团最近正在暗中收购那一片的地皮。看来周万雄是按捺不住,开始走官方关系强行推进了。
“城南那个二手车市场也邪门了。”又有人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我刚才去那边送餐,看见好几个光膀子纹身的家伙在路边修一辆破面包车。那车我看着眼熟,前几天大通物流园外面撞消防栓的那辆好像就是它。那几个家伙看着不像好人,手里还拿着钢管呢。”
陈野喝了一口免费的紫菜汤。很好,周万雄底下那些跑腿的还没跑远,赵立东的人只要盯紧城南的修车行,迟早能顺藤摸瓜抓到人。
“城北派出所今天出动了好几辆车,我送星巴克的时候看见他们把那个洗浴中心的门给封了。”
“西瓦弄那个路口查头盔查得真严,连着三辆警车进去了,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吐槽,就是这座城市最庞大的背景噪音。在这片噪音里,陈野不用发布任何指令,也不用暴露任何位置,他只需要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着盒饭,就能把整个江城的地下脉络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整个情报网彻底拆散了,揉碎了,撒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小区、每一个垃圾桶旁边。只要还有人点外卖,只要还有人需要收快递,他的眼睛和耳朵就无处不在。这是一种比黑客入侵更可怕的感知系统,因为它是有血有肉的,是完全合法的。
同一时间,江城CBD核心区,晨晖科技大厦顶层的核心数据监控中心。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闪烁着的红色光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考究定制西装的外籍男人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就是那个在内部被称为K的数据分析总监。
“总监,情况不对劲。”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们追踪到的那些异常的外卖员聚集数据全部消失了。”
K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消失了是什么意思?是我们的追踪算法出了问题吗?还是服务器断线了?”
“都不是,系统运行一切正常。”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调出几张对比图,“是那些数据本身归零了。那些原本在特定区域有规律活动的骑手账号,现在全都分散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的行动轨迹变得完全随机,跟普通的送餐员没有任何区别。接单、跑腿、因为超时被扣款、在平台系统里发起申诉。这就是最正常的外卖员数据模型。”
K走到屏幕跟前,盯着那些杂乱无章的数据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可能。”K咬着牙蹦出几个字,“前天晚上大通物流园那场有组织的围堵,绝对不是随机事件。他们有统一的指挥,有明确的分工。怎么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退化成毫无关联的散沙?”
“可是总监,数据不会骗人。”技术员咽了口唾沫,“我们之前为了锁定那个幕后操盘手建立的风险预测模型,现在彻底失效了。这些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或者说,他们重新变回了这座城市的背景板。”
K是个做数据模型的高手,他太清楚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溃散,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蛰伏。那个在暗中操控这一切的人,不仅具备着惊人的组织能力,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对方察觉到了他们在网上的反向追踪,并且在他们收网的前一步,主动切断了所有的电源,让所有的节点都进入了静默状态。
现在,那张网已经完全融入了江城的几百万人口之中,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出来了。
晨晖公司的数据监控中心里,警报声突然平息,所有关于外卖员异常聚集的数据全部归零,数据总监K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