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帐外传来脚步声。
苏明薇抬起头，看见萧铁穆已经走到了毡帐门口。她愣了一下，今天不是议事日，这位王爷来她这儿做什么？
“王爷。”她站起身，行了一礼。
萧铁穆没说话，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地上摊着几张图纸，炭笔扔在一边，显然他来得不是时候。
“在画什么？”他问。
“下一段路的设计图。”苏明薇如实回答，“各部落都在催，我想把计划提前一些。”
萧铁穆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负手而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权衡什么重要的事。
苏明薇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这位王爷了——他想说的自然会开口，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帐外的风沙声隐约传来，夹杂着远处牧民赶羊的呼喊。
“燕九黎今天又来找你了。”萧铁穆突然开口。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明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是。他送来一些礼物。”
“礼物。”萧铁穆冷笑一声，“什么样的礼物能让本王的公主改变立场，本王倒想听听。”
“王爷明鉴。”苏明薇语气平静，“明薇从未想过要改变什么立场。”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迈步走近。他身上带着草原特有的寒意，混合着皮革和烟草的味道，压迫感十足。
“本王听说，他用你的身份做文章。”
苏明薇呼吸一滞。她知道萧铁穆迟早会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她没有否认，“他说……我不是真正的云安公主。”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萧铁穆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怕吗？”他问。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兴师问罪、冷眼旁观、或者干脆利用这个把柄逼她就范。但她没想过会是这个问题。
“怕什么？”她反问。
“怕本王知道了真相，会把你交出去。”
萧铁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苏明薇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王爷会吗？”
四目相对。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会。”萧铁穆说，“你是北凉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苏明薇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回答，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直接的一句。
“王爷……”
“本王已经警告过大燕使臣。”萧铁穆打断她，“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苏明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王爷。”
萧铁穆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那些礼物，既然送来了，你就留着。”
苏明薇没明白：“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反正扔了也是浪费。”他丢下这句话，掀帘走了。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阿依古丽从外面探进头来：“公主，王爷来干什么？”
“没什么。”苏明薇弯腰捡起地上的炭笔，“就是来看看图纸画完了没有。”
“真的？”阿依古丽明显不信，“我刚才看见王爷脸色不太好……”
“你看错了。”苏明薇低头看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这是她花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
路要修，窑要建，铁要炼，水利要兴。五年规划里的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资源。
但首先，她需要活着。
阿依古丽还想说什么，被苏明薇一个眼神制止了。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整理东西。
苏明薇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炭笔，却在图纸上方停住了。
萧铁穆刚才说“你是北凉的人”。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大燕视她为叛徒，北凉是她唯一的依靠。而萧铁穆公开为她撑腰，意味着她必须彻底站到北凉这边。
骑墙派做不了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薄茧是这几个月来搬砖和画图留下的。这双手现在能做很多事，但面对真正的权力博弈，还是太弱了。
不过没关系。
她提笔，在图纸上添了一笔。
弱没关系，慢慢变强就是。
帐外的风沙依旧，但苏明薇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晚上，萧铁穆果然来了。
他身后跟着巴特尔，端着一个食盒。看见苏明薇的时候，萧铁穆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本王路过厨房，顺手带的。”他说。
巴特尔在一旁撇了撇嘴，心说王爷您这顺手也顺得太远了吧，从王帐到厨房再到这里，绕了半个营地。
苏明薇看了食盒一眼，里面是几碟点心和肉干。她也不客气，道了谢就接过来。
“王爷，有话请直说。”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本王已经警告过大燕使臣，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苏明薇点头：“谢谢王爷。”
萧铁穆看着她，突然问：“你……会不会后悔来北凉？”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穿越成和亲公主，被人当棋子利用，随时可能被揭穿身份丢出去喂狼。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不后悔。”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那就好。”
他的声音低沉：“你是北凉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苏明薇愣住了。这句话白天听过一次，现在再说一遍，意思好像有些不同。
“王爷……”
“早点休息。”萧铁穆打断她，转身往外走，“修路的事不急，先把身子养好。”
苏明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半天才回过神来。
阿依古丽从旁边冒出来，激动得绞辫子：“公主，王爷他……他是不是……”
“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您啊！”
苏明薇：“……”
“别胡说。”她把点心塞进阿依古丽嘴里，“赶紧吃完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阿依古丽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公主，您脸红了……”
“你看错了。”苏明薇转身走向图纸，“赶紧去睡觉。”
帐内安静下来。苏明薇站在图纸前，盯着那些线条发呆。
萧铁穆刚才的问题，她回答得很干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心里有多少波澜。
后悔吗？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不是因为北凉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她想做的事。想修的路，想挖的煤，想建的城，想让这片草原变得不一样。
至于萧铁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薄茧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或许不像她最初想的那么冷血。
帐外的夜色浓重，但苏明薇知道，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上落下第一笔。
